相比之下，墨渊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。
他会适时地为赤焰挡掉某些过于热情的敬酒，言辞得体；会在乐声响起时，微微偏头询问赤焰对曲目的看法——尽管赤焰对蛇族古乐一窍不通；甚至在一位宗室老者打趣他们何时为皇室添丁时，墨渊也能面不改色地四两拨千斤，将话题引到冰狩大典的筹备上，同时握着酒杯的手，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赤焰身后的椅背上，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。
赤焰全程绷着神经，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兔子，每一根毛发都写满了不自在。偏偏墨渊还总能在他快要露出破绽时，巧妙地补救回来。
中途，赤焰借口更衣，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。
夜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，他才长长舒了口气，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。果然，比起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，他宁愿去冰原上真刀真枪地狩猎。
他沿着寂静的回廊慢慢走着，想透透气再回去。然而，刚走到一处偏僻的转角，一个带着哽咽和质问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响起。
“赤焰！”
赤焰脚步一顿，回头，只见蓝溪从廊柱后走了出来。他今日也穿着海蛇部使团的正式礼服，水蓝色的衣衫衬得他肤色如玉，只是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布满泪痕，眼圈通红，水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伤心、委屈和浓浓的质疑。
“蓝溪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赤焰有些意外，随即注意到他状态不对。
“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？”蓝溪上前两步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看到你们了！我都看到了！”
“看到什么？”
“看到你们……”蓝溪的眼泪又滚落下来，“看到太子哥哥给你布菜，看到他对你笑，看到你们……那么亲近！你不是说，你们只是契约婚姻，三年后就各走各路吗？你不是说，你们连手都没牵过，还在分房睡吗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也高了起来：“那东宫门口是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要提枪堵门，为什么不让别人进门？太子哥哥为什么要为你拒绝纳妾？你们现在……现在看起来那么……那么好！”
他像是用尽了力气，最后几个字带着破碎的音调。
赤焰被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，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和无奈。他当初告诉蓝溪契约之事，本是为了安抚他，避免不必要的敌意，却没想到会在此刻造成这样的局面。
“蓝溪，你听我说，”赤焰试图解释，声音放缓，“东宫门口的事，并非你想的那样。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蓝溪打断他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，“是你们联手做戏给外人看？还是……还是你骗了我？其实你们根本就不是契约，你们是真的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你！”赤焰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契约是真的，三年之期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蓝溪指着他身后琼华殿的方向，那里灯火通明，乐声隐约，“为什么要演得那么真？你知道我坐在下面，看着太子哥哥那样对你……我心里有多难受吗？我盼了三百年，等了三百年的笑容和温柔，他全都给了你！哪怕……哪怕只是演戏！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不甘。
赤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心中升起复杂的情愫。有怜悯，有歉意，也有几分烦躁。他不知该如何向蓝溪解释这其中的政治博弈、权力算计和身不由己。
“蓝溪，”赤焰叹了口气，声音艰涩，“很多事情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我和墨渊……我们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，但这并不改变契约的本质。三年后，我自会离开。”
“离开？”蓝溪喃喃重复，眼中却浮现更深的迷茫和质疑，“如果只是契约，你怎么会愿意陪他演到这种地步？如果只是契约，他怎么会……”
他想起墨渊看赤焰时那专注的眼神，那自然的维护，那几乎以假乱真的亲密姿态，心脏就像被狠狠揪住。
就在两人僵持不下，赤焰不知如何安抚之际，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：“太子妃，更衣需要这么久吗？”
赤焰和蓝溪同时一震，转头看去。
墨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的另一端，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，只有廊下的宫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泪痕未干的蓝溪，最后落在赤焰身上。
“殿下，”赤焰下意识地站直身体，“我……”
“夜风凉，出来也不加件衣裳。”墨渊打断他，缓步走上前，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肩上的墨绒披风，披在了赤焰肩上，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披风还带着墨渊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独特的冷冽气息，将赤焰整个人裹住。墨渊的手指在系带时似乎无意间擦过赤焰的下颌，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。
蓝溪看着这一幕，脸色更加苍白，嘴唇颤抖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墨渊这才仿佛刚注意到蓝溪，微微颔首：“蓝溪公子也在此。宴席尚未结束，早些回去吧。”
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。
蓝溪最后看了赤焰一眼，那眼神充满了伤心和不解，然后猛地转身，跑进了夜色深处。
回廊里，只剩下赤焰和墨渊。
披风的温暖隔绝了夜寒，却让赤焰感觉更加不自在。他抬手想解开，却被墨渊按住了手腕。
“穿着。”墨渊的声音很淡，“戏还没演完。”
“蓝溪他……”赤焰想说点什么。
“不重要。”墨渊截断他的话，松开了手，转身朝琼华殿的方向走去，“跟上。”
赤焰看着他的背影，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，拢紧披风，抬步跟了上去。
殿内的喧嚣乐声再次涌入耳中，那些探究的目光重新聚焦。墨渊已经回到了席位，正与一位将领说着什么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，冷静自持。
赤焰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墨渊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肩头的披风上停留一瞬，随即又转了回去，仿佛那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