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溪醒来的消息,是在冰狩大典闭幕仪式的前一天傍晚传来的。
彼时赤焰正独自在营帐里擦拭那柄沉水木枪。冰原的落日透过帐帘缝隙漏进一线残红,落在枪身上,将木纹映成流动的暖色。
霜辰掀帘进来,神色复杂:“少爷,海蛇部那边传话……蓝溪公子醒了,他想见您。”
赤焰的手指顿在枪杆上。
“见我?”
“是。”霜辰顿了顿,“只说想见您,单独。少爷若不想去,我这就去回绝。”
帐内安静了几息。
赤焰将木枪靠在案边,起身披上大氅:“带路。”
海蛇部的营帐在营地东北角,距离主营有段距离。赤焰踏过积雪覆盖的冰径,沿途遇见的几个海蛇部侍从纷纷低头退避,目光闪烁。
帐帘掀开,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赤焰在兔族军营的伤兵帐里闻过无数次,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。
蓝溪靠坐在榻上,长发未束,散落在肩头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深蓝色的鲛绡寝衣裹着他单薄的身体,比暴风雪前瘦了一大圈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起眼。
空洞,疲惫,近乎死寂。
“你来了。”蓝溪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赤焰站在帐中,没有走近,也没有坐下。
“你找我。”
蓝溪看着他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比我以为的更沉得住气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派人杀你,或者骂我,或者……一进门就一枪捅死我。”
赤焰没有回答。
蓝溪也不等他回答。他垂下眼,望着自己苍白交叠的手指,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“我确实做好了杀你的准备。冰狩出发前,我就已经安排好了人。冲进暴风雪的时候,我给他发了信号。我当时想,反正我也活不长了。暴风雪那么大,我一个人冲进去,肯定会被冻死。我死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蓝溪抬起眼,泪水无声地从他苍白的面颊滑落。
“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太子哥哥的父亲……墨苍陛下吗?”
赤焰瞳孔微缩。
“五百年前,墨苍陛下是蛇族有史以来第二个化龙可能性最高的天才。”
蓝溪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飘过五百年的时光,飘过巍峨森冷的幽溟都,飘过一场早已被遗忘的悲剧。
“他的天赋比太子哥哥更强,寒症比太子哥哥更轻,所有人都说,他是蛇族千年难遇的希望。”
“他娶了一位兔族公主,名叫月绒。”
“他们是真心相爱的。”蓝溪低声道,“不是契约,不是交易,不是为了治病,不是为了任何利益。是真的……彼此倾慕。”
“他们过了很多年安稳日子,还有了三个孩子。月绒公主学会了蛇族所有繁琐的礼仪,学会了用灵力催养冰原上无法存活的兔族花卉。她在寝殿外种了一整片赤焰草——那是兔族的族徽,也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听闻,墨渊殿下就是在那片赤焰草旁边出生的。”
“然后……墨苍陛下进入了化龙的关键阶段。你知道蛇族化龙,要经历什么吗?”
赤焰摇头。
“先是熬过寒症。”蓝溪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背,像是在抚摸无形的鳞片,“然后全身的鳞片一片一片脱落。旧的死去,新的长出。这个过程要持续至少三年。”
“蜕皮时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烧,被冰割,被千刀万剐。你以为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,第二天却发现,那种痛苦会翻倍,再翻倍,永无止境。痛到极致的时候,理智会彻底崩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“在理智崩坏的那个临界点……你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,你只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你体内苏醒。”
“紧接着,化龙者会随时失控,攻击身边一切最亲近、最鲜活的生命体。父母、亲人、爱人……”
听到这里,赤焰隐隐预感到了什么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沿着脊椎,一直蔓延到后脑。
“墨苍陛下在失控的那个晚上,把自己关进了密室。”蓝溪说,“他求月绒公主离开,求任何人不要靠近他。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。”
“可是月绒公主没有走。”
“她守在密室外,听着他撞击墙壁、发出痛苦的嘶吼。她哭了很久。然后……她打开了密室的门,走向了一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、随时可能撕碎任何活物的怪物。她是兔族的公主,她不明白化龙时的墨苍陛下是真的不认识她,她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安抚丈夫,就像每次陪他熬过寒症一样。”
蓝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他抬起眼,看向赤焰。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,此刻盛满了悲悯。
“太子哥哥当时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。”
“他听见动静,偷偷跑去看,他亲眼看见……”
蓝溪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,洇湿了胸前的衣服。
“看见他的父亲,嘴里露出一对雪白的兔耳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