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幽溟都的第三天,兔族的家书到了。
赤焰独自坐在灯下,将那封信展开,再折起,再展开,再折起。
“炎心玉一事,实非劫掠,亦非盗取。去年秋,海蛇部蓝溟遣使密晤族长,以重金相易,恳借炎心玉一用,为期两年。长□□议,许之。”
“将军明鉴:太子寒症深重,化龙之途生死难料。我族微弱,不敢尽押于一局。蓝溟若有成,亦不失为一脉后路。此事本应早禀将军,恐将军多心,故延宕至今。”
“今闻蓝溟事败,炎心玉已入太子之手,将军不必讨回。将军于蛇族只需尽心侍奉太子,其余诸事,勿念勿问。”
“另:近闻将军与太子琴瑟和谐,惟愿将军牢记三年之期,莫堕情障,致生祸端。”
两边下注。
兔族一边把他嫁给墨渊,一边把族中至宝租给蓝溟——那个觊觎储君之位的蓝溟。
赤焰把信纸往地上一撂,整个人往后一仰,四仰八叉躺在毛毡上,对着房梁发出了一声悠长的、发自肺腑的:“哎……”
他躺了半炷香,起身将信纸贴近灯焰。
火舌舔上纸边的瞬间,他想起了刚到这里时和墨渊签的契约。
“第三条:不得私自联系兔族族人。所有往来信件,须经太子府审查。”
赤焰的手指顿住了。
也就是说,这封信的事墨渊应该已经知道了。
火舌已经舔上了纸角,焦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,那行“莫堕情障”的字迹在热浪中微微扭曲。
赤焰忽然将信纸从灯焰上抽了回来,用指尖捻灭了残余的火星,心虚地把信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扬声:“霜辰。”
“少爷。”
赤焰道:“去寒渊殿问一声,殿下今晚可有空。就说……我请他来焰暖阁吃晚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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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焰精心选了几样他认为最好吃的菜,亲自监督厨房做了送来。
四菜一汤,青瓷衬着热气腾腾的珍馐,卖相极好。
辣子灵鸡,水煮冰鱼,红油拌灵耳,还有一道兔族特供的秘制椒香鹿脯,以及肉丸汤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了?”
赤焰猛地转头。
墨渊站在门口,玄色常服,肩头还带着夜色的凉意。他的语气平平淡淡,但眉尾微微挑着,显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玩味。
赤焰下意识站起来,顿了顿:“……就是,就是突然有这个想法。”
墨渊看着他。
赤焰被他看得莫名心虚,硬着头皮补了一句:“你坐啊。”
墨渊进门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四道菜,没动筷,也没说话。
赤焰坐在他对面,尴尬地捏着筷子。
他本来想好的流程是这样的:先请墨渊吃饭,墨渊吃开心了,气氛缓和了,再试探着问“兔族那封信你看了没有”“你是不是生气了”。
现在第一步就卡住了。
因为他点的菜,墨渊连筷子都没伸。
“不合胃口?”赤焰呆呆地问。
墨渊又看着他。那目光说不上责备,也说不上失望,就是一种很平淡的无奈。
赤焰觉得自己这顿饭请得简直一败涂地。
“对不起啊,我准备的都是我喜欢吃的。”赤焰说,“我以为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以为什么?以为你也会喜欢吃?以为你的口味和我一样?
他发现自己从来没问过墨渊爱吃什么。
他只知道墨渊喝药怕苦,只知道墨渊的手是凉的,只知道墨渊的枪法偏锋,剑走轻灵,灵力属性至寒。
但他不知道他爱吃什么。
墨渊笑了笑,筷子点点辣子灵鸡:“这个可以少放一半辣椒。”
“鱼要换霜脊鱼,刺少。”墨渊继续说,“我不吃灵耳。椒香鹿脯可以,但别放花椒。还有,我不吃香菜,汤里别放。”
赤焰汗流浃背:“那,那我让厨房重新做。”
但墨渊已经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椒香鹿脯吃了:“算了,我饿了,就这样吃吧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沉默,墨渊没吃几口菜,凑合着把一碗饭吃完后就放下了筷子。
膳毕,侍者撤去碗碟,换上新的茶点。
墨渊没起身告辞,赤焰也没送客。
两人对坐在膳案两侧,两盏茶,一碟点心,隔着满室沉静的空气。
赤焰的手指在袖中捏着那封被火烧过的信。
他以为墨渊会生气,会质问他兔族的事,会冷着脸说“你的母族很好,两头下注”。
但墨渊什么也不说。
赤焰眼珠乱转,打着腹稿。
他想说兔族不是故意要坑你,想说是他们害怕,他们弱小太久了,习惯给自己留后路……
墨渊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收到了家书?”
他终于起头了。赤焰松了口气,顺着他的话问出一句:“你生气了吗?”
“兔族需要靠山。”墨渊说,“你嫁过来是赌,租炎心玉给蓝溟也是赌。化龙凶险,兔族不敢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,我可以理解。你们这个种族存活至今,的确不容易。”
“你……”赤焰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,“你真的不生气?”
墨渊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:“现在比较生气。”
赤焰:“……”
墨渊的语气平平淡淡:“我们成亲以来同帐、同行、同议政务,每天共进午膳,我每次都会让厨房做几道你爱吃的菜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墨渊说:“你其实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赤焰点头如捣蒜。
谁知墨渊顿了顿,接着说:“你只是不在意罢了。”
赤焰哑口无言,兔耳朵尖有一点可疑的红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艰涩,“我现在记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墨渊把那封信放回他手心:“收好。以后你的家书,可以不核验。”
赤焰愣了一下:“契约上写了要核验,违约的话……”
“特例。”墨渊打断他,“你可以申请。”
“怎么申请?”
“写个折子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明理由。”
“那我现在写。”
赤焰让霜辰拿了纸笔来,提起笔一本正经地开始写。
墨渊看着他写。
赤焰写完,把折子推到他面前。
折子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气。
这字迹属实不算秀气。
墨渊看着那行字,提起笔,在折子末尾批了一个字——
准。
他把折子推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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