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大长老派人送来一句话:
“东宫岁末账目,太子妃既主宫务,宜亲理之。”
彼时赤焰正在院子里练枪,一套枪法打完,霜辰递上热帕子,赤焰边擦汗边问:“什么玩意儿?意思今年的账让我来对?”
霜辰点头。
赤焰:“……哦。”
他休息片刻,继续练枪。
一套,两套,三套。
第四套练到一半,他把枪往架上一扔,往寒渊殿的书房走。
账册已经送来了。
堆在书案上,整整齐齐三大摞,每一摞都比赤焰的大腿高。
赤焰站在书案前,看着那三座小山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,密密麻麻的条目,密密麻麻的注释。
赤焰把账册往案上一摔,整个人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对着房梁叹了口气。
霜辰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:“少爷,怎么了?”
赤焰没动,盯着房梁:“究竟为何要让我一个武将来干这种事?”
霜辰走过去,拿起一本翻了翻,沉默了。
赤焰坐起来,把那本账册拿回来,又翻开。
“蛇族的记账方式,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个‘石’是什么单位?粮食还是灵石?这个‘束’呢?布匹还是药材?这个‘车’是多大车?牛车马车还是手推车?”
霜辰也答不上来。
赤焰又往后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还有这个,什么叫‘杂项’?杂项里都包括什么?为什么有的杂项写了备注,有的没写?没写的那些怎么核对?”
他把账册合上,往案上一扔:“要命。”
霜辰没敢接话。
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墨渊走进来,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三座小山,在赤焰对面坐下。他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账册,翻开。
“这个‘石’,是灵石的计量单位。这个‘束’,是布匹,一束等于十匹。这个‘车’,是牛车,一车大概能装三百斤。”
赤焰打了个响指:“懂了!”
然而墨渊又拿过第二本,翻开。
“这本是供奉司的账,他们用的是另一套单位。‘石’在这里是粮食,不是灵石。”
赤焰:“……”
“至于杂项,”墨渊说,“就是不知道该放哪里的,都放杂项。”
他拿起第三本,翻开,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比如这个,‘赏北境戍边将士冬衣若干’。为什么是杂项?因为负责这笔支出的人偷懒,不想细分。”
“这个,‘修缮东宫后厨’。为什么是杂项?因为后厨管事报账的时候只写了总数,没列明细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赤焰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行字写的是:
“焰暖阁添置炭火二十车,绒毛褥子四条,熏香若干。”
墨渊轻咳一声,把那本账册合上,放回去。
“这个不是杂项。”他说,“这个应该单列出来。”
赤焰弯了弯嘴角。
---
两个人,一张案,两盏灯。
墨渊拿起一本账册翻阅。他看得很快,翻几页就会停下来,用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点一下,或者写几个字。
赤焰也有样学样。他看得慢,遇到不懂的就问。
“这个‘冰魄矿’是什么?东宫还卖矿?”
墨渊没抬头:“不卖,是每年拨给东宫的用度,可以自己用,也可以置换别的东西。”
“那这个‘置换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用冰魄矿换别的东西,换来的东西记在下一行。”
赤焰低头看下一行,果然写着“置换所得:灵草三十株,丹药十瓶”。
“你们蛇族记账,真的好麻烦。”
“那兔族怎么记?”
赤焰想了想:“大概就是……‘收入:多少。支出:多少。剩下:多少。’”
“那是流水账。”
“对,就是流水账,简单好懂。”
深夜,墨渊有事回寒渊殿一趟,赤焰一个人看账本,无聊得很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他揉了揉眼睛,趴在案上,打算眯一会儿。
墨渊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赤焰侧趴在书案上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案上的灯火跳动着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。那对雪白的兔耳朵软软地垂下来,搭在脸旁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。
夜风钻进来,带着腊月里的凉意。
墨渊在门口站着,站了很久。
要不要把他抱回去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墨渊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万一醒了呢?
万一醒了,看见自己抱着他,会怎么想?
万一……
那对耳朵又轻轻颤了一下。
墨渊一边犹豫纠结,一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。
赤焰睡得很沉,眉头舒展着,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墨渊弯下腰,伸出手。
他的手刚碰到赤焰的肩头,赤焰就动了。
赤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。
下一秒,那对柔软的、毛茸茸的兔耳朵,结结实实地扫在了墨渊的脸上。
墨渊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,后背重重撞上了书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