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一个陌生宫殿门口。下了马车,赤焰跟着墨渊往里走。
越往里走,人越少,建筑也越老。有些院落的墙皮都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砖。墙角生着青苔,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出斑驳的绿意。
赤焰看着那些老旧的建筑,问:“这边是不是很少有人来?”
“嗯。”墨渊说,“这里是以前的寝殿。”
“就是你父母住过的地方?”
“是。”
赤焰没再问。
四周安静极了,只有风声和他们踩雪的声音。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终于,墨渊停在一处院落前。
院门是深褐色的,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。门上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
墨渊伸手,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赤焰跟着他走进去。
墨渊掀开大棚的门帘,一片红色的赤焰草跳进赤焰的视线里。
叶子细长,是那种深沉的、热烈的红,红得像火焰,像晚霞,像兔族族徽上那抹燃烧的颜色。白色的大棚将它们包裹住,越发衬得那红色刺眼夺目。
赤焰从中间走过,赤焰草被带动着轻轻摇曳,像红色的海浪。
赤焰站在草丛中央,看着那片红色,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月绒公主亲手种下的那片草。
五百年前,一个女人从遥远的故乡来到这里,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,种下了故乡的颜色,是整个幽溟都里唯一一片不属于冰雪的红色。
五百年了,这片赤焰草还活着。
赤焰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。
叶子凉凉的,边缘有些硬,但摸上去很光滑。和兔族种的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到夏天,族中的孩子们就会跑到山坡上去摘赤焰草,编成花环戴在头上。那草有一种淡淡的清香,闻起来像阳光的味道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将来的某天他会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,遇见另一片赤焰草。
他站起来,转身看墨渊。
墨渊站在大棚门口,没有进来。
他就那样看着这片红色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赤焰问他:“你不进来?”
墨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站在这里就行。”
赤焰索性走回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棚门口,看着那片红色的赤焰草。
过了很久,赤焰开口: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温柔。”他说,“很温柔,从不发脾气。”
“她会给我讲故事。”墨渊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讲兔族的故事,讲她以前的故事。她说,等有机会,就带我回她的家乡看看。”
“她说那里有森林,有草原,有漫山遍野的赤焰草。比这里的多得多。”
“她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住了。
赤焰转头,看见一小滴水珠顺着墨渊的眼角滑下来。
赤焰收回目光。
“你想去看看吗?”他问,“兔族漫山遍野的赤焰草。”
墨渊轻轻点头。
“我带你去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赤焰弯了弯嘴角:“走吧,咱们四处逛逛。”
走出两步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墨渊。
墨渊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赤焰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动,于是叹了口气,走回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走。”
墨渊被他拽着,踉跄了一步,跟上他的步伐。
院子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盆,盆里积满了雪。旁边还有一把小铲子,一把小扫帚,一个洒水壶,都是小孩用的尺寸。
赤焰停住脚步。
他看着那些东西,想象着很多年前,一个小孩蹲在这里,用小铲子铲雪,用小扫帚扫雪,用小洒水壶浇水,帮他母亲照料这片赤焰草。
那时候他多大了?
赤焰不禁拿起那把小小的铲子。
铲柄是木头的,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。他握在手心里,想象着那双小小的手,也是这样握着它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赶忙把铲子轻轻放回去。
赤焰继续往里走。
院子的最深处,有一座小小的木屋,只有一间房的大小,比焰暖阁的卧室还小些。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,被雪压得有些塌了。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线。
赤焰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书房。
书案很小,椅子也很小,都是按孩子的身高做的。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页已经黄得发脆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。是一本讲蛇族历史的故事书,字很大,旁边还画着插图。
书案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架,比赤焰的膝盖高不了多少。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,都是小孩能看的那些,什么《蛇族英雄传》《四海奇闻录》《灵兽图鉴》……
墙角放着一张小小的床,床上铺着褥子,褥子上盖着一条薄被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随时等着有人来睡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,灯座是兔子形状的,两只耳朵竖着,圆滚滚的肚子用来装灯油。
赤焰看着那盏兔子灯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走过去,把灯拿起来,看见灯座上刻着两个字——
墨渊。
字刻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他放下灯,转过身,看见墨渊站在门口。
“刻字是免得和老大老三的弄混,我们的东西总是互相用。”墨渊说,“他们也有各自的书房,你倒是会选,一下就走进了我这间。”
赤焰笑了笑:“那是,我多有本事啊。”
他走到门口,看着墨渊。
“这间屋子,以后我们常来。”
“干嘛要常来?”
赤焰理所当然地说:“打扫啊。你看这灰,积了多少年了,书都快霉了,灯油也干了,被子都硬了。”
他伸手拽住墨渊的袖子,把他往里拉。
“来,帮小时候的自己擦擦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