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辰也跟着停下:“少爷?”
赤焰没说话,看着远处。
月光下,远山如黛,一层一层地隐入夜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里的草木香气,凉丝丝的。
“霜辰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勇气,才能用簪子捅自己?”
霜辰愣住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赤焰也没指望他回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蹄声又响起,在夜色里渐渐远去。
赤焰回到东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一路快马加鞭,赶在天黑前进了城,但等到走进寒渊殿,还是已经到了掌灯时分。殿里燃着几盏灯,昏黄的光晕散开来,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墨渊已经睡下了,赤焰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墨渊睁开眼看着他:“怎么样?”
赤焰沉默了一会儿。
一路上他都在想,要怎么开口,要怎么把那句话说出来。可真的坐在这里,面对着墨渊,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墨渊没有催他。他坐了起来,等着。
灯花爆了一声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赤焰终于开口:“簪子打开了。”
墨渊的睫毛动了一下:“听到了什么?”
赤焰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墨苍!看着我!”
墨渊愣住了。
赤焰继续说:“然后……是金簪刺进皮肉的声音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墨渊坐在那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赤焰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攥住了被子。
过了很久,墨渊问:“就这些?”
赤焰点头:“就这些。”
墨渊的眼神有些迷茫:“那天……我隐约听见密室里传来叫喊声,我就过去看,我看见半龙半蛇的父亲庞大的身躯在疯狂扭动,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他停下来的时候,嘴里露出我母亲的两只兔耳朵。后来……”
墨渊沉默了很久很久,赤焰不催他,静静等着。
然后他听见墨渊说:“非常刺眼的金光包围着我父亲,我好像看见金光里露出一个龙头,我以为父亲就要变成龙了,可不知为何,金光突然没了,父亲重重落地,砰的一声。金光慢慢消散,最后……地上只有一条巨大的黑蛇,嘴里叼着……”
赤焰道:“也就是说,你母亲去世之后,你父亲其实还在继续化龙。”
“是。”墨渊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所以当时的过程是,我母亲用金簪刺伤自己,我父亲杀了她,继续化龙,化龙失败。”
赤焰困惑道:“那么我们现在要弄清的问题就是,你母亲为何要刺伤自己,而且她刺伤自己之前,还让你父亲看着她。她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。”
墨渊沉思片刻,伸出手覆在赤焰手背上。那只手凉凉的,和平时一样。他握紧了一点。
“赤焰。”
“嗯?”
墨渊道:“现在唯一的指望,就在我父亲身上。我有个想法,或许可以试试,但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赤焰毫不犹豫:“你说。”
看着赤焰亮晶晶的眼睛,墨渊忽然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很淡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“如果你穿上我母亲的衣服,打扮成她的样子,”他说,“我父亲很可能会把你当成她。你在他面前重现当时的情景,我们就能看到他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“好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,凉的和热的,贴得紧紧的。
墨渊把赤焰拉进怀里。赤焰愣了一下,没有挣扎。
两个人就这么靠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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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。
蓝溟死了。
他化龙失败了。燃血化鳞的秘法反噬耗尽了他的精血,他挣扎了三天,死了。
静了一会儿,赤焰问:“那蓝溪怎么办?”
墨渊看着他。
赤焰继续说:“蓝麟只有两个儿子,蓝溟死了,蓝溪还在我们这儿扣着,他得回去。”
墨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放他回去?”
赤焰想了想:“放他回去吧,让他撑起海蛇部。如果他不行,那他就是个废物。”
墨渊没说话。
赤焰知道他不愿意,他劝道:“我知道,蓝溪曾想杀我,但是作为太子妃,我要以大局为重。蓝溟已经死了,蓝溪要是再不回去,我怕海蛇部会乱。那是他的家,他的族人,他的责任。”
墨渊看了他一会儿,叹气道:“总是让你受委屈。”
赤焰笑道:“没有人不受委屈。”
下午,蓝溪来辞行。
他瘦了很多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脸色苍白,眼眶下面一片青黑。那双曾经盛满烂漫的水蓝色眼睛,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走进来,先向墨渊行了一礼,又向赤焰行了一礼。
蓝溪道:“这些日子,多谢殿下的照拂。”
墨渊摇摇头。
蓝溪看向赤焰:“也谢谢太子妃。”
赤焰“嗯”了一声。
蓝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以前……做了很多蠢事。追了不该追的人,恨了不该恨的人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。”
他郑重向赤焰道歉,赤焰道:“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,希望你以后能撑起海蛇部,你是海蛇部未来的王,你的肩上有很重的责任。”
蓝溪道:“我会的。”
蓝溪走的时候,墨渊和赤焰站在城楼上送他,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他们的衣袂轻轻飘动。
赤焰忽然问:“你说,他回去之后,能扛起海蛇部吗?”
“但愿吧。”墨渊笑了笑,“他不行的话,我就麻烦了。”
赤焰叹息一声,忽然想起在海蛇部见到蓝溪的样子,那时候蓝溪还是个追在墨渊后面跑的小孩子。有些成长,或许就在一夜之间。
此刻,蓝溪正在走向他自己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