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渊带着赤焰一块儿去找月绒公主以前的衣服。
衣服的颜色以月白色、藕荷色、淡青色为主,料子都很软,摸上去滑滑的,像流水从指尖滑过。
墨渊的手在这些衣服上轻轻拂过,最后他取出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。
“这件。”他说,“我母亲最喜欢这件,我小时候见她穿过好几次。”
赤焰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衣服比他想象的要轻,料子软软的,凉凉的,贴在脸上很舒服。裙摆处有一圈小小的绒花,那是兔族以前流行的纹样,一针一线,绣得精致。领口和袖口也绣着银色的云纹,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穿上试试。”墨渊说。
赤焰点点头,抱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。
裙摆拖在地上,走起路来沙沙地响。
墨渊听见动静,转过身。在看见赤焰的刹那,他愣住了。
赤焰站在那里,月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,头发披散在肩头。烛火照在他身上,把那身衣服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。那对雪白的兔耳朵,在光里微微颤动着。
墨渊怔怔地看着赤焰,看了很久很久。
烛火跳动着,把他的眼睛照得明明灭灭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深潭里的暗流,又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浪潮。
“怎么样?”赤焰问,“像吗?”
墨渊一步一步,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赤焰的脸。
那只手凉凉的,微微颤抖着。
“很像。”他说,“不仔细看脸的话,简直一模一样。”
赤焰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墨渊在想什么。
月绒公主死的时候,墨渊还很小。那些记忆早就模糊了,只剩下一些碎片,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。有时候做梦会梦见,醒来就记不清了。
此刻看见赤焰穿着她的衣服,那些碎片忽然拼了起来,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,站在阳光里,低头对他笑。她的头发也是披散着的,耳朵也是雪白的,也和赤焰一样,有一对红色的眼睛。
墨渊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走吧。”
墨渊基本每个月去看墨苍一次,每次只待一炷香的时间。父子俩没什么话可说,就那么面对面坐着。有时候墨渊想说点什么,但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,他或许能从墨苍那里知道一些被隐藏了三百年的秘密。
石门缓缓打开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。
走廊很深,两边点着长明灯,昏黄的光晕散开来,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。赤焰走在墨渊身边,裙摆拖在地上,沙沙地响,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音。
走到尽头,隔着笼子,赤焰再次见到了墨苍。
他坐在石榻上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像一截枯木。
曾经是蛇族的王,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。墨渊说,他小时候,父亲还能走能动,虽然不说话,但偶尔会看他一眼。后来他就不动了,就那么坐着,一坐就是几百年。
“去吧。”墨渊站在阴影里,对赤焰轻声道。
赤焰慢慢走过去,停在笼子前。
墨苍没有抬头。
他就那么坐着,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赤焰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那双手,枯瘦的,青筋毕露的,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“墨苍。”赤焰叫他。
墨苍没有任何反应。
赤焰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音量:“墨苍!看着我!”
那声音尖锐急促,和月绒留在簪子里的声音很相似。
墨苍的身体猛地一颤,那枯瘦的手,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他迅速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,像是蒙了一层灰。可就在看见赤焰的那一瞬间,那层灰忽然裂开了。
他看见了什么?
赤焰不知道。
但他看见墨苍的眼睛里,有光闪了一下。
那光很微弱,像是风里的残烛,一吹就要灭。但它确实亮了。
然后,他看见墨苍的表情变了。
那张枯槁的脸忽然扭曲起来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开来,把他的平静撕得粉碎。皱纹更深了,眼睛瞪大了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月绒……”他终于叫了出来。
赤焰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穿着月绒的衣服,看着墨苍。
忽然,赤焰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。
阴影里,墨渊瞳孔一缩,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。
这不是他和赤焰商量好的情节,他只需要赤焰说出那句话,并不想让赤焰用簪子捅自己。
然而赤焰的动作太快了,墨渊来不及阻拦,眼睁睁看着簪子捅进赤焰左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