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绒眉心微蹙。

“我想知道，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。”墨渊说，“我想知道父亲化龙的时候，你为什么要进去。明明所有人都告诉你，化龙时六亲不认，你进去了一定会受到伤害，你为什么还要进去？”

月绒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
墨渊盯着她的眼睛，企图从中找到一点端倪：“你叫他的名字，让他看着你，然后你用簪子捅进自己的身体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

“阿渊，”月绒的表情有些痛苦，“别问了。有些事，不知道比较好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月绒没有回答。

“为什么？”墨渊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大了些，“我是他儿子，是你儿子。我有权利知道。”

墨渊逼近一步，眼睛泛红：“你知道吗，这些年我从不敢告诉别人，我不仅想你，还有一点怨恨你。”

月绒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怨恨你闯进密室，导致父亲伤害了你，导致他化龙失败，变得疯疯癫癫。我知道你爱他，你觉得你能唤醒他，可如果当时你能克制住你的情绪，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！”

墨渊难得有些激动：“可我知道，我不能怨恨你！因为你是我的母亲，你已经不在了，我要是还怨恨你，那我就是不孝！我也不能怨恨父亲，他不是故意的，他也很痛苦，他已经疯了，我还能怎样责怪他？那你告诉我，我该怪谁！”

墨渊说完，觉得心里很畅快。

三百年了。这些话在心里藏了三百年，烂了三百年，疼了三百年。从来没敢说出来过。

因为说出来，就是对不起母亲。

因为说出来，就是不爱她。

因为说出来，就是不孝。

可他今天说了。

对着一个假的母亲，说了。

月绒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她笑了，那笑容温柔里带着一点心疼。

“阿渊，”她说，“你长大了。”

月绒伸出手，这一次，墨渊没有躲。那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上，温热柔软，像真的一样。

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月绒说，“我真高兴。”

墨渊的眼眶有点热，一滴泪水掉落，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“阿渊，”月绒说，“我要走了。我只是想来看看你。看看你过得好不好，有没有人陪伴你，有没有人疼你。”

墨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你那个小兔子，”月绒笑了，“我看见了，挺好的。他喜欢你，你也喜欢他。我很放心。”

月绒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
墨渊下意识向前追了一步，然而下一秒，赤焰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
墨渊硬生生停下，眼看着月光照在月绒身上，把她照得透明。她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像一缕烟，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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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，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，颤抖着。

“爹怎么死的？”

女人愣了一下。

“你记得吗？”赤焰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“爹怎么死的？”

女人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
“我告诉你。”赤焰说，声音很轻，“被狼族杀的。那天晚上，狼族偷袭，爹让我躲在柜子里，别出声。我躲在柜子里，从缝里看见的。”

“我看见他们冲进来，看见爹挡在门口，看见刀砍在他身上，一刀，两刀，三刀。”赤焰继续说，“我看见他倒下去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我藏身的那个柜子。”

“我一直没出声，我一直躲着，躲到天亮。”

赤焰盯着她，向前一步：“我没有看见你是怎么死的，我后来才找到你的尸体。你能告诉我吗，你是怎么死的？”

女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说啊。”赤焰声音在抖，耳朵也在抖，他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，“我敢听，你怎么不敢说？”

女人的脸开始扭曲。

“你不是我娘。”赤焰说，“我娘确实死了。我知道，她已经死了，你不是她。我不会留在这儿陪你，你想都别想。外面还有人在等我，我要去陪他。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女人站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最后，那张脸开始模糊，开始融化，像一团被水冲散的颜料。

然后，一切都没了。

赤焰站在原地，周围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王城，没有焰暖阁，没有太阳。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间，和他自己。

他蹲下来，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过了很久，他听见脚步声。有人走过来，走到他身边停下。

赤焰没有抬头，他知道来的是谁。

墨渊蹲下来，轻抚他的后脑勺。

“赤焰。”

赤焰慢慢抬起头，看见墨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他，像藏着整片夜空。

“你……”赤焰吸了吸鼻子，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
“我母亲。”墨渊说，“她来看我。她跟我说，我那个小兔子，挺好的，她很放心。”

赤焰和他对视片刻，忽然爆发出大哭，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。墨渊没说话，把他拥进怀里。

“我也看见我娘了……”赤焰哽咽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，“我好想她！”

墨渊把他抱得更紧了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过了很久，赤焰的哭声渐渐小了，他从墨渊怀里出来，眼睛通红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牵着手，朝前方走去。

身后那片灰蒙蒙的空间渐渐消散。前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门，静静地立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