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墨渊。”赤焰轻轻唤他。
墨渊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赤焰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普通的抖,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颤。
那只手凉得吓人。
“墨渊。”赤焰又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烛阴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慢慢走回那张石榻,坐下去,又变回了那尊一动不动的石像。
石室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声音,滋滋,滋滋。
还有墨渊的呼吸声。
那呼吸声很重,很乱,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割他的喉咙。
赤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能说什么?
说“你母亲不是故意的”?可她就是故意的。她用簪子捅伤自己,在父亲化龙最关键的时刻,故意扰乱他的心。
说“你父亲会理解”?可他父亲疯了,疯了整整三百年。
说“都过去了”?可这种事,怎么可能过去?
那是他母亲,那是他父亲。
他苦苦寻找的答案,就是告诉他,他母亲亲手毁了他父亲。
赤焰只能握着那只手,握得更紧。
过了很久很久,可能是一炷香,可能是一个时辰,墨渊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他没有看赤焰,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,就像一具行尸走肉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赤焰跟在后面。
走出石室,走上石阶,穿过那道无形的屏障。
走出山洞,站在那片悬空的平地上。
风很大,从万丈深渊底下吹上来,能把人骨头都吹透。赤焰的头发被吹得乱飞,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,脸上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刮着。
远处是雾气。灰白色的,翻涌着,一层一层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条来时的悬空路,已经被雾气吞没了。
墨渊站在那儿,站在悬崖边,看着那片雾气。
赤焰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那个背影他看过太多次了。背他上山的时候,挡在他前面的时候,走进血水里不回头的时候。每一次,那个背影都是直的,稳的,像一座山。
但现在,那个背影在抖。
从肩膀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“墨渊。”赤焰喊。
墨渊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话。”赤焰说,“求你了,你说句话。”
沉默。
风在呼啸,雾气在翻涌,远处什么也看不见。
然后墨渊开口了:“她故意的。”
那声音艰难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风把那声音吹得散乱,但赤焰听见了。
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墨渊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墨渊……”
“她故意的。”墨渊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她……”
赤焰上前一步,想抱住他。
然而墨渊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了悬崖边上。
碎石从他脚边滚落,掉进雾气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赤焰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别过来。”墨渊说。
赤焰站在原地,不敢动了。
墨渊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那双绿色的眼睛,此刻像是两潭死水,没有光,没有温度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知道吗,”墨渊说,声音越来越抖,“我小时候,一直在想她。”
赤焰没有说话。
“想她长什么样,想她说话的声音,想她抱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”墨渊继续说,“我不记得了,我太小了。我只记得她穿月白色的裙子,记得她对我笑,记得她说摸兔耳朵是兔族的祝福。别的,都不记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……我就不想了,因为想了也没用。她死了,父亲疯了,我一个人。”
赤焰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以为她是为父亲死的。”墨渊说,“我以为她是想救他。我找到那根簪子的时候,我以为那是她留下的遗言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赤焰想走过去,但他不敢动。墨渊站得太近了,近到只要再退半步,就会掉下去。
“墨渊,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你知道吗,”墨渊打断他,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刚才站在那里,听烛阴说话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墨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我父亲想化龙,是想变得更强,想保护他的族人,他的家人。那是他的责任,不是自私。”
赤焰点点头:“对。”
“我在想,”墨渊说,“如果我是我父亲,我会不会也想化龙?”
“会。”墨渊自己回答,“我会,我做梦都想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那你也会阻止我吗?”
赤焰愣住了。
他刚要说话,就看见墨渊的眼睛变了。
那双眼睛,变成了竖瞳。
他的手上开始浮现鳞片,一片一片,从皮肤下面钻出来。他的骨骼在响,咔嚓咔嚓,像是要裂开一样。
赤焰知道,他又进入蜕皮期了。
转眼间,那条巨大的黑蛇盘在悬崖边上,浑身萦绕着黑气。它的眼睛是绿色竖瞳,冰冷的,没有感情地看着赤焰。
他看了赤焰最后一眼,转身游进雾气里。
“墨渊!”赤焰追上去。
他当然不可能追得上,只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最后彻底消失。
墨渊会去哪儿?
蜕皮期的蛇,会找最隐蔽的地方躲起来。山里,洞里,任何没有人的地方。他会把自己藏起来,等蜕皮结束。
可他现在的状态……
赤焰不敢往下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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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幽溟都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赤焰没有马,就这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没有休息,没有喝水,没有吃东西。就那么一直走,一直走。脚底磨出了血泡,腿已经不会疼了,只是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迈。
城门的守卫认识他,看见他一个人回来,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