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虫鸣鸟叫给这个安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,风吹过来,带着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,偶尔还有几片花瓣飘落,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。
蓝溪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赤焰不催他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刚泡的,还冒着热气,入口有点苦,但回味是甜的。
“我哥……”蓝溪才继续说下去,“我哥蜕皮期的时候,我父王每次都守在旁边。”
赤焰愣了一下:“守在旁边?不是说……”
“是的。”蓝溪说,“这件事,我父王从来没有对外说过。蛇族的规矩是蜕皮期必须独处,但他不放心让我哥一个人扛。”
蓝溪继续说:“我父王告诉我,我哥蜕皮期虽然痛苦,但从来没有失去理智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鳞片一片一片往下掉,有时候还会喊出声来,但他一直知道父王在旁边,从来没有攻击过他。有一次我哥疼得实在受不了,用头撞墙,撞得满头是血,父王冲上去抱住他,他就那么趴在父王怀里,浑身发抖,但始终没有伤害他。”
赤焰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而且,他们还能说话,”蓝溪继续说,“我哥疼得厉害的时候,会喊‘父王,我好疼’,我父王就告诉他‘忍一忍,很快就过去了’。甚至他疼得实在受不了,会咬自己,咬得鲜血淋漓,但从来没有咬过父王。”
“每次蜕皮期结束,我父王都是一身血。但那是我哥的血,不是我父王的。他从来没被伤过。”
赤焰自然而然地想到墨渊。
想起他每次蜕皮期,都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躲起来,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流血。没有人陪着他,没有人告诉他“很快就过去了”。他就那么一个人蜷在黑暗里,等着那些鳞片一片一片剥落,等着新皮长出来,等着痛苦慢慢过去。
赤焰从来不知道,原来可以有人陪着。
蓝溪看着他:“所以,太子妃,我在想,如果蜕皮期其实没有传言的那么恐怖,如果蛇族只是害怕出事,才定下‘必须独处’的规矩……那殿下下次蜕皮期的时候,你或许可以陪着他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怕他伤你?”
赤焰想了想,叹了口气。
“不是我怕他伤我,是他怕他自己伤我。”他说,“他伤了我之后,会怪自己。如果真伤了我,他会恨自己一辈子。”
蓝溪没有再说下去,他道:“陪与不陪,太子妃自己决定吧。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你,是因为我父王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有阻止我哥化龙。但如果再来一次,他还是会陪着他。我想,做出选择的前提在于,知道自己究竟有哪些选择,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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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蓝溪那里回来后,赤焰直接去了书房。
墨渊正在看奏折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楷模回来了?”他问。
赤焰本来心里还沉甸甸的,听见这话没忍住笑了:“你心眼怎么这么小?”
墨渊朝他伸出手。
赤焰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墨渊问。
赤焰沉默了一会儿,把墨渊面前的奏折合上,语气严肃。
“我有话跟你商量。”
墨渊认真地看着他。
赤焰把蓝溪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所以……”赤焰说,“你下次蜕皮期,我想陪着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墨渊拒绝得相当痛快,完全没有半点思考。
“可是……”
赤焰还想劝,墨渊打断了他。
“蜕皮期的痛苦是会增加的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蜕皮,最轻。第二次,重一点。第三次,再重一点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痛苦。”
“到最后一次,也就是化龙的时候,真的会很危险。你绝对不能为了陪我就冒险。”
赤焰蹙眉道:“可是至少前几次还是安全的啊!蓝溪都跟我说了,根本就没有传言的那么夸张!蓝溟都能认得他父王,你当然也不会伤害我!”
墨渊翻开奏折: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这件事不要再说了,我不可能答应。”
赤焰一巴掌把奏折拍回去。
墨渊目不斜视,再次翻开。
赤焰又拍回去。
墨渊再翻开。
……
两人僵持不下,谁也不肯让步,直到把奏折拍得皱皱巴巴。
“赤焰!”墨渊的语气加重了,“我不想重蹈我父母的覆辙,你懂吗?”
赤焰的心揪紧了。
从万仞渊回来之后,他和墨渊就没再提过之前的事。他们都在心照不宣地回避,回避那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然而此刻,那句话还是闯进了赤焰的脑海中——
“那你也会阻止我吗?”
墨渊当时这样问他。
赤焰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墨渊:“你觉得我会阻止你?你是不是这么觉得的?”
墨渊懊恼地闭了下眼睛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我怕我会像我父亲伤害我母亲那样伤害你。”
赤焰摇摇头:“不,我没在跟你讨论这个话题。我问你,你是不是担心我会阻止你?就因为化龙之后你会像烛阴一样,抛弃一切,孤身守在洞府里,失去七情六欲,六亲不认……所以你担心我会阻止你。是这样吗?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,你还是要防着我,是吗?”
赤焰的话音落下,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墨渊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看着赤焰,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却被他尽力压抑住了。
赤焰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,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桌案上,落在那些被拍得皱皱巴巴的奏折上。
过了很久,墨渊垂眸看着桌上的奏折,看着那些被他们拍出来的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