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空茶杯被重新放回桌面的轻响,像是某种隐秘契约落成的落款。
次日下午三点,训练场东南角的旧茶室。
这里曾是基地扩建前的看守所值班室,位置偏僻,加上通风管道老化发出的低频噪音,连最新的声纳窃听设备在这里都会失效。
这是林初岫用两包高档香烟从维修工口中套出的情报——整个西区唯一的监控盲区。
“这个角度握枪,虎口会震裂。”
苏格兰的声音伴着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传来。他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对面,指尖沾着茶水,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力学结构图。
林初岫像个最勤奋的学生,微微前倾着身体,目光专注。
但林初岫的余光却捕捉到了苏格兰放在膝盖上的左手——那只手的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根部,那里空空如也,皮肤却比周围稍微白上那么一圈,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戒痕。
“原来是这样!”
林初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闲聊般说道:“说起来,昨晚在巷战里差点抓住我那个特工,动作也像教官您这么标准。尤其是……”
林初岫顿了顿,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:“他袖口的那枚扣子,十字准星的花纹,和您之前放在置物架上的那一对好像啊。”
“咣。”
苏格兰正要端茶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他深灰色的裤腿上,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渍迹。
这几乎是零点一秒内的失控。
下一秒,他已经自然地抽过纸巾按住湿痕,抬头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:“是吗?那种袖扣是组织后勤部前年统一配发的纪念品,很多人都有。你看错了,雏菊。”
然而林初岫看清了他那一瞬间瞳孔的骤缩。
那是被猎物踩中陷阱边缘时,猎人本能的警惕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萩原研二的虚影盘腿坐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,脸几乎贴到了苏格兰的鼻尖,语气复杂。
“小诸伏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,那是他在警校面对教官盘问时才有的表情——他在害怕你知道得太多,反而把自己卷进必死的漩涡。”
“原来是统一配发的啊,难怪。”林初岫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,甚至还带着点职场新人的傻气,“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定团伙的标志呢,吓死我了。”
茶室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酸响。
那个总是驼着背、存在感稀薄得像团影子的管理员黑泽务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正在冒着热气的铜壶,那是每日三点准时的换水服务。
老人的动作很慢,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稳健。
他在给林初岫续水时,铜壶的壶嘴恰好挡住了苏格兰的视线。
林初岫感觉一只粗糙如树皮的手掌极快地在她手背上擦过。
某种硬质的、带有锋利边缘的小物件,顺着她的掌心滑入了袖口内侧的褶皱里。
林初岫面色不改,顺势拿起抹布去擦拭桌面上刚才苏格兰溅出的茶渍,借着手臂回弯的动作,将那个东西稳稳卡进了手表表带的内侧。
指腹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,边缘有着胶片的齿孔,中间刻着极浅的凹痕:H-7。
“这是……”飘在半空的萩原研二突然噤了声,死死盯着那个编号,透明的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,“这是我在爆破组时的工号。”
林初岫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却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八卦笑容,像是要把这种轻松的氛围进行到底。
“对了教官,我听上一届的前辈闲聊,说咱们这里以前出过一个射击天才。”林初岫一边用小勺搅动着红茶,一边漫不经心地抛出了那个足以炸毁一切的名字,“好像叫……诸伏前辈?听说他是那一届的冠军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水泥。
苏格兰原本正在擦拭桌面的手骤然停住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原本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猫眼,此刻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匕首,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将林初岫的喉咙割开。
那是身为卧底最深层的防御机制被触动时的本能反应。
林初岫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手里的勺子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初岫慌乱地缩了缩脖子,眼神闪躲:“啊……我是不是记错了?对不起对不起!那个前辈好像是叫……降谷?或者是安室?”
林初岫语无伦次地报出了几个名字,一副因为记性不好而懊恼的模样。
苏格兰盯着林初岫看了足足五秒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像潮水般缓慢退去,他紧绷的肩膀线条一点点放松下来,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柔的教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