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走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霉味。
林初岫站在B7化妆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门前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对橙色的海绵耳塞。
指腹传来的粗糙触感——那个歪歪扭扭的“H7”刻痕,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,时刻提醒着她昨夜在靶场与苏格兰之间那场无声的惊险博弈。
他在向她确认:公安已经察觉到了贝尔摩德对警校旧案的窥探。
而林初岫的沉默,就是对他最好的掩护。
深吸一口气,将肺部那股混杂着恐惧与侥幸的浑浊气流压下去,林初岫推开了门。
屋内没有开主灯,只有化妆镜前的一圈冷光灯亮着,惨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贝尔摩德正背对着门口,修长的手指扣住下巴边缘,正以此为支点,缓慢地向撕扯着什么。
“嘶——”
那是胶体与皮肤分离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竟有种撕裂血肉的错觉。
随着那张名为“莎朗·温亚德”的面具被丢进充满溶剂的金属盘里,那个好莱坞巨星瞬间消失了,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却透着深深倦意的脸。
“吓到了?”
镜中的女人抬起眼,透过反光捕捉到了林初岫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贝尔摩德随手拿起卸妆棉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:“记住,Daisy。真正的易容,不是换一张脸,那是街头魔术师的把戏。”
贝尔摩德转过身,那双碧色的眸子里没有笑意,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:“是要把你的灵魂抽出来,塞进另一个躯壳里。如果你连自己都骗不过,怎么去骗死神?”
今天的课程代号很简单:身份置换。
“两小时准备时间。”贝尔摩德将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扔在桌上,指尖在触控屏上轻点几下,“目标人物随机抽取——私立小学音乐老师,山田绫子。”
林初岫抽出资料。
只有一张证件照、一份手写的周课表,以及三段时长不足两分钟的生活录音。
“等等……这个名字!”
一直飘在天花板角落装死的萩原研二突然俯冲下来,半透明的脸贴在那张证件照上,语气急促:“上周搜查一课刚立案!山田绫子,26岁,杯户町小学教师,四天前下班途中失踪……警方怀疑是被连环绑架犯盯上了。”
林初岫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失踪?
不,在组织这里,“失踪”往往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“回收利用”。
贝尔摩德这是在用活人的身份做饵,甚至可能……是在让那个已经消失的人“活”过来,去误导警方的搜查视线。
“开始吧。”贝尔摩德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,慵懒地靠在椅背上,“两小时后,你需要和她的闺蜜进行视频通话。通过这一关,你才能活到明天。”
林初岫没有时间去消化那种胃部翻涌的恶心感。迅速戴上耳机,将那三段录音的音量调到最大,闭上眼,让听觉神经如同触角般延伸。
第一段是钢琴练习。
“力度不够!左手的小指要像钩子一样!”录音里的女声有些焦躁。
“这架钢琴……”林初岫低声喃喃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“延音有些浑浊,低音区共鸣很重。不是学校那种立式琴,是老式的三角钢琴。”
第二段是超市购物时的语音备忘。
第三段是给母亲的留言。
“注意她的停顿。”萩原研二在一旁冷静地分析,此刻的他完全进入了刑警模式。
“她在说‘我’这个字的时候,习惯性地会有一个极短的吸气音。而且,她是横滨口音,虽然在东京工作刻意矫正过,但发‘shi’音的时候舌位还是偏低。”
林初岫睁开眼,迅速抓起桌上的化妆工具。
林初岫没有急着在脸上涂抹硅胶,而是先拿起一包红茶茶包,在此刻已经冷却的半杯水里浸泡浓缩,然后用棉签蘸着深褐色的茶汤,一点点涂抹在自己的指甲缝隙里。
那是常年接触琴键和乐谱油墨,无论怎么清洗都会留下的淡淡黄渍。
随后,林初岫从针线盒里挑出一根有些褪色的粉线,在自己衬衫袖口的扣子处,故意缝了一道歪歪扭扭、极其难看的针脚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贝尔摩德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落在那个丑陋的线头上。
“山田绫子的课表备注里写着‘给优子的生日礼物’,优子是她的学生。”
林初岫头也不抬,继续着手里的细活:“录音背景里有孩子说‘老师这个扣子是我缝的’。对于一个独居且充满爱心的女教师来说,这种带着孩子笨拙心意的‘瑕疵’,她是绝对舍不得拆掉重缝的。”
贝尔摩德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。
“你在复刻‘爱’。”贝尔摩德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嘲弄,“在这个地方,这可是最致命的毒药。”
两小时后。
林初岫坐在调整过角度的摄像头前,身上披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。
林初岫的脸色在底妆的作用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鼻头和人中处被扫了一层薄薄的粉红,看起来就像是正处于重感冒的困倦期。
屏幕亮起。对面是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女孩,山田绫子的闺蜜。
“绫子?天哪!你这几天去哪了?电话也打不通,学校都快疯了!”女孩的声音尖锐而焦急。
林初岫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初岫先是迟缓地眨了眨眼,然后掩住口鼻,发出几声沉闷而压抑的咳嗽,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横滨口音特有的含混:“抱歉……美知子。咳咳……发烧烧糊涂了……手机掉进浴缸里坏了,刚换了个旧备用机……”
林初岫抬起手去揉太阳穴,那根带着歪斜针脚的袖口,以及指甲缝里的淡淡茶渍,无比自然地在镜头前一晃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