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。
景椿和温悦之到楼下时,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。
事发地点的附近,来往的人并不是很多,倒是周围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凑热闹的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,窃窃私语中还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。
而景椿她们俩就站在外围抬头往里望了望,却无果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温悦之只好拽着景椿挤进人群,穿过围拢的缝隙,景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医护人员正准备给死者盖上白布,直至最后一刻,景椿心中隐现的不安在这一刻化为了实物,掉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苍白的面容正是昨天电梯门前遇见的那位阿姨。
她仍然是瘦骨如柴的样子。只是景椿没有再瞧见她那麻木,空洞的眼神,因为现在的她双眼紧闭。
透过缝隙,景椿这才看清了那位阿姨的样子。
阿姨个子中等,头发凌乱不堪地洒在地面上,给人一种没有任何打理的迹象。她正面朝上,平静地躺在地上,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,安恬的样子却与她凌乱的外表相违。
在白布彻底盖上前,景椿又匆忙看了几眼。
仓促之下,她看见那位阿姨嘴角凝固的弧度,那是个很浅的微笑。
身上那不合身的病号服在风撩动之下,轻轻吹起。而她的安详竟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
景椿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泛出解脱这一想法。
暗红的血液在她身下逐渐凝固。
雪白的白布与鲜红的血液。
阿姨看上去很是年轻,死得却是这么凄惨,犹如枯黄的树叶被风那么一吹,就飘飘然地坠落了。
景椿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二次"见面"。
原来死亡也会温柔待人吗?
她想起沈如总是重复:“死亡不是解脱,至少走得没有痛苦。”
真的是这样吗?
她看着被疾病蛀空的躯体,没来由的羡慕起这种平静。
倘若她离世时,是否会以这种形式终止,还是归回?
一旁的温悦之瞥到景椿那呆呆的样子,误以为她是吓傻了。
“别看。”温悦之微热的手掌覆上景椿的眼睛,但死亡的画面已经默默刻在景椿的脑海中。
她又想起江医生昨天检查时对她说的那句话:“景椿,你的心脏状况最多支撑不到一年,如果等不到合适的供体......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,但景椿明白。
殊不知温悦之这一动作,正好把景椿心中那些许苦涩压了下去。她深呼吸了好几口,这才将温悦之的手从眼前拿下。
没过多久,不远处走来一位警察,手中拿了一本记事簿。
开口者年纪不大,许是刚上任不久,他清了清嗓子:“死者叫唐怡,今年二十七岁,无业,已婚,是位产后孕妇。”他抬头看了眼住院部高耸的灰色外墙,继续说,“从监控来看,唐怡跳楼时附近没有人经过。是802病房的患者发现窗外有人坠落,才通知护士报的警。”
夕阳中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尸体笼罩其中。
住院部的附近是地下停车场和公园,再加上唐怡坠落的时候接近日落西山,这个时间点,多数人都在食堂或病房,确实很少有人经过这片区域。
一旁像是头儿的警官蹲下身,掀起白布一角又迅速放下,拧眉道:“家属联系了吗?”
年轻警官:“已经联系了,正在……”
那位警官话还没说完,唐怡家属呼天唤地的啼叫绵延而来。
果然,景椿一转头,就看到一对母子正被警察朝现场走来。
中午在电梯门前高谈阔论的那对母子。
“警官!我们在这里!”
一个沙哑的男声打断了年轻警察的话。
董耀德急匆匆地拨开人群,搀扶着他母亲:“不好意思,让让,麻烦让一让!。”
声音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警戒线外,他忙冲里面招手,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年轻警官快步走过去,仔细核对着身份证件。
“请节哀。年轻警察低声说,然后掀起警戒线让他们进入。
还没靠近唐怡,董耀德兀突地松开母亲的手,呆立在原地,看向前方,仿佛整个人失去了灵魂。
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白布覆盖的尸体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整个身体如同提线木偶般,一顿一顿地朝唐怡走去。
在董耀德第一时间听闻时,他无法相信那就是朝夕相处的妻子,甚至觉得这个消息荒谬至极。可当他置身现场时,才发觉一切不是幻境,并且是有血有肉的呈现在了眼前。
董耀德跪坐在唐怡的身边,嘴唇微微颤抖,双眼也紧紧地闭了起来,试图去逃避眼前的现实,又或许是阻止内心的绝望爆发出来。
人群内。
景椿他们这会儿才扒开驻足的人,走到警戒线前。
“一定是搞错了警官......”董耀德喃喃自语,“唐怡早上还好好的......还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......"
董耀德的身体不停地在发颤,连带着悬在白布上方的双手,迟迟不敢揭开。
当白布最终被掀开的一刻,董耀德缓缓低下头,看到唐怡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中,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。
他失声痛哭了。
已是黄昏时分,周遭的天空变得异常的黯淡。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了这毫无生气的怀抱中。
在董耀德的世界里,没有任何喧闹的声音,唯有他一人。
他的脸颊上不断有热泪流淌下来,从无声到有声。
“小怡......”他额头抵在唐怡僵硬的肩膀上,嘶哑地唤着她的名字。
而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直到最后,只剩下哽咽和悲痛的泪水。
到底是初出茅庐,年轻警察欲上前安慰,递纸巾的手却伸到一半又缩回,头儿警官许是见惯人间百态,面无表情地在丈夫和婆婆之间来回扫视。
警戒线外,温悦之莫名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,那泪水是真的,但为什么看起来如此违和?
下一秒,温悦之眉间微皱,因为她的目光瞥见了董耀德身后的那位老人。
“那不是她的儿媳妇吗,为什么她一点情绪都没有,这也太镇定了。”
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,甚至她没有靠近尸体一步,只是远远站着,时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。
听她这么一说,景椿也观察到了这点。她淡淡地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。
“不清楚。”
镇定吗?与其说是镇定,倒不如说是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的冷漠。
温悦之凑近她耳边:“你看她那个样子,连装都懒得装,得是多讨厌这位阿姨。”
警戒线内,法医团队已经赶到,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开始对现场进行专业处理。
而这边,年轻警察整理好董耀德的情绪,便开始询问。
年轻警官翻开记事本:“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医院的?”
董耀德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,站了起来:“警察同志,我和我母亲一直待在病房里,从中午到现在都没离开过。”
“一直都没离开?”
沉默的老人突然上前一步,这回她出声了:“小同志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还怀疑是我们把唐怡推下去的?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引得离近的几个围观者纷纷侧目包括景椿和温悦之。
温悦之立即翻了个白眼,差点笑出声:“人警察叔叔还没说什么,她自己先急了。这不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嘛。”
景椿点头,余光却瞥见那位头儿警官往老人那看了眼。
年轻警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些微措手不及,好在很快调整了过来:“李素梅阿姨,您误会了,我们只是例询查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