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似乎有人经过，李素梅拽住董耀德的衣领，把他扯到楼梯更深处。

她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儿子，这事怨不得你，是她自己心里承受能力差。”话音未落，她突然神经质地回头张望，确认无人后才继续说，“今天那个警察还说唐怡有重度抑郁症。我们平常对她不错吧，供她吃供她穿，她还想要什么？”

董耀德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泪渍，他说：“妈，唐怡已经不在了，您就少说一点吧。”

“啪！”

李素梅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：“董耀德！你现在是要选那个死人，不要你亲妈了是吧？行，我现在就去天台……”她转身往楼上冲。

董耀德神色剧变：“妈，您就别添堵了，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您先消消气，气倒了还怎么照顾你的宝贝……”

讨人嫌的对话声渐渐远去，渗入污浊的地缝，只在空气中留下令人窒息的无情和懦弱。

后面他们之间的闲言碎语，景椿充耳不闻。

景椿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电梯。那天遇到的“微笑姐姐”，原来真的就是被他们一口一个称作”疯子”的唐怡。

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，她不愿深究，更不想知晓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同样宽大的病号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究竟要怎样的绝望，会让人患上重度抑郁症呢？什么样的人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用死亡解脱？

景椿也不清楚。

她只知道，唐怡曾经像她一样，躺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，看着同样的天花板，数着同样的点滴。

而后她在深渊边缘摇摇欲坠，没人援之以手，包括自己。

生命如同一阵风，飘飘然，随时被吹散，被摧毁。

回到病房时，景椿站在窗前，夕阳染成血色，死气沉沉。她想唐怡最后盛开的那朵花，是用生命浇灌的。

那么鲜艳，那么决绝，热烈而自由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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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姚一中。

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的碎金，正好落在顾天身上。

周三，演讲的第一天，目的地姚城中学。

他眯起眼望向天空，蔚蓝色的天空中只有几片云飘荡着，是个不错的好兆头。

校门口的小型巴士已经发动引擎。林灵在前排与校领导寒暄，顾天顺着过道往后走，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
是位男生，一米八的个子，长相硬朗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脸上总是同一个表情，不喜不怒。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，直直看向前方。阳光明明那么暖，落在他身上却像结了层霜。

“顾天，还真是你。”

顾天停下脚步，微微颔首：“韩齐学长。”

韩齐是云姚一中高三的学生，也是被薛千予称为“天外天人”的学长。

根据薛千予的小道消息，据说已经毫无悬念地保送了清北。此刻这位传说中的学神就坐在顾天面前，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演讲。

薛千予时常调侃顾天活得像世外高人，除了音乐从不在意得失，获奖也好，落选也罢，他永远都是万事不强求。

然而，顾天看待韩齐，如同在无垠的沙漠中浅尝甘冽后，那种棋逢对手的满足感是余味回甘。

顾天在大赛中和他打过几次照面。在开学数学竞赛二试上，倒数第二大题几乎令考生一筹莫展，只有韩齐和顾天并驾齐驱，唯一不同的是，韩齐他是哂笑离场。

那是猎人锁定目标时的自信。

事后，顾天破天荒找到他，没多久，他也笑了，那解法独步当世。

韩齐不为所动：“听说你一向不屑这种活动，看来传言有误。”

顾天说：“只是传言，韩齐学长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又回答韩齐的另外半句，“青云是我的母校。”

原本眸色平淡的韩齐，突然笑出声：“了解，你的一本正经倒是和以前一样。”

“大家快坐好，准备发车了啊。”前头的司机带着浓厚的云姚语调，向后喊，打断了对话。

韩齐：“要是不介意，可以就地选择。”

前后座位早已坐满，唯有韩齐身旁还留着一个空位。。

顾天眉头微挑，这是在等他落座。

“多谢。”

巴士缓缓启动。

韩齐说：“这次来的可不止我们学校。”

是了，这次演讲表面是优秀学子经验分享，实则是各校明争暗斗，提前抛出橄榄枝的战场。不过到底是万年第一，云姚一中破例派出三个年级的代表，其中深意不言而喻。

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端的少年，各个都是学校用来招揽优生的活招牌。

“想好去哪所大学了吗？”韩齐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樟树，突然问道。

顾天说：“没有，还早。”

韩齐轻笑一声，看着玻璃中模糊的身影说：“万事得做足准备，才可只欠东风。”

顾天：“是。”

对话戛然而止。

南方的天气一过四月，就像脱缰的野马，大肆腾跃。

车内空调呼呼作响。

顾天想起今早收到的消息——Moon说会准时收听校园广播。而现在，那首为她改编的曲子就躺在青云。

“听说青云中学的广播站设备很专业。”韩齐突然转换话题，“周四中午的音乐节目尤其受欢迎。”

顾天愣住了，侧眸望去，却见韩齐已经闭目养神。

韩齐和顾天是两个迥然不同的性格，韩齐孤傲不群，相反顾天温润如玉。可又恰好，俩人皆只言片语。

从某种意义上来讲，这点和顾天倒是挺契合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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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。

云姚一中的师生抵达了青云中学。

校门口那棵百年银杏依旧挺拔，淅淅飒飒。

相较之下，尽管青云中学的升学率占下风，但它素来以人性化管理著称，午休时间从不强制自习，操场永远向学生开放，艺术氛围常常飘荡到日落时分。

临近午休，学生结伴走出教室，或奔向食堂。

顾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，记忆和现实缓慢重叠。

三年前，他在这条路，加入了吉他社，可惜后来因为社员日益减少，不久就解散了，社长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说了声抱歉。

他感到惋惜，却无可奈何。

没有社团的放学后，他会去旧琴房练琴，会拾起在深夜独自扒谱的惬意。

他从不抬头，孤身只影，这种习惯持续到现在。

“顾天！”林灵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，“别落队。”

在经过教学楼时，顾天不由地驻足了会儿，轻悠悠的《夜曲》飘来，作为校园广播的开场，他哑然一笑，上前跟紧。

报告厅里空荡荡的，顾天选择了一个靠近右侧通道的位置坐下，青云的学生随后才来。

室内只开了舞台中央的一盏顶灯。许是室内吸音棉的缘故，将一切声响吞噬，连邻座翻动稿纸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。

林灵收起手机，看向顾天：“顾天，第一个上场不紧张吧？”

她今天特意换了正装。

顾天点点头：“没问题的，林老师。”

“放轻松，脱稿对你来说不是问题。”林灵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校长说了，这次演讲关系到六月份的优质生源争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