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聊天声时起时落,气氛比温悦之预想的要自然得多。
顾天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安静地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,偶尔回应几句。
景椿靠在床头,看着两个人的容颜,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明明这才是第二次见面,却像是老友重逢。
七点五十分。
间断的闲聊在景椿兴致索然时进入到尾声,顾天忽然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近似方正的物件。他走到床前,将那个古旧的盒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上次你说想听CD,我带来了。”
来之前,顾天在逐月阁中挑选的。
景椿一愣,盯着那个未拆封的CD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那是她半个月前在私信里随口一提的话。
顾天似乎看穿她的顾虑,说:“就当作是回馈我忠实听众的一个小礼物。”
“什么听众?”
这回,换成温悦之目瞪口呆了,手里的橘子差点滚落。
她错愕,指指少女,又指指少年,大脑高速运转:“等等阿椿!SkyHigh不会就是......”眼珠子仍然在两者间乱转,“就是……顾天学长吧?!”
小说里主角掉马甲的桥段不都应该有迂回战术吗?几百章才见真章,怎么到顾天里就直接掀牌了?
顾天瞧见她这副模样,了然于中,显然景椿从未向她透露过SkyHigh的这层身份。
而这边,景椿望向顾天,她设想过无数次掉马的场景,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猝不及防。
顾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就把轻薄的秘密捅破了。
黑曜石般的眸子直直望向顾天,似是在等待他的亲自允诺。可相反,顾天没从来不觉得SkyHigh这个身份有什么值得隐藏的,他不过是个在网络上传些曲子的小透明罢了。
顾天迎上她的目光:“是我。”
没有迂回婉转的试探,也没有欲言又止的犹豫,他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。景椿心里有些不甘,又有点发酸。
这样的才华,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,至少不该是在病房里。
“所以你们这算是网友见面吗?”温悦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,“天啊!这是什么小说桥段!”
顾天失笑: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
忽的,温悦之两手一击,恍然大悟:“我就说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”
景椿疑惑。
温悦之“啧”了一声:“亏我还是学生会副会长,跟学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居然没听出来!”
景椿疲惫地长叹一口气。
“我之前还跟景椿说,SkyHigh说不定是个披着羊皮的大叔呢……”
话音还未落,就被景椿拽住了校服袖子。
顾天却不以为意。
温悦之讷讷道:“呵呵,幸好幸好。”
景椿略微失神,神色平静。
“不过学长,你为什么会用SkyHigh这个ID啊?”温悦之又忍不住好奇。
顾天说:“只是随手取的。”
温悦之还在笑,她今天进门来那笑就没收起来过,活像只偷到腥的猫。
“这张CD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绕了一圈,话题终究还是回来了。
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,再拖下去反倒显得有些矫情。
景椿接过没拆封的CD,塑料薄膜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像他眼中洒下的星落。
“谢谢。”
顾天又说:“来得匆忙,没准备什么特别的。”
景椿不知道说些什么,心绪千回百转。
“学长!”
温悦之语调突然放大,景椿的耳膜震得一疼,终于回神。
“那首《八》里的吉他solo,是你自己弹的吗?”
“嗯,在家录的。”顾天顿了顿,“不过中间修改过很多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现场听一首?”温悦之不露声色地问,“网上循环多少遍都不如live版。”
景椿今天的心情像是被抛进了海浪里,起起落落,却没有出声阻止。
顾天转向景椿,眼底映着窗外的星夜:“会打扰你休息吗?”
他没有拒绝。
景椿: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周末。”顾天余光扫过她手背的针眼,“等你好些。”
温悦之笑吟吟,抢着回答:“我没问题,麻烦顾学长了~”
顾天说:“以后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温悦之拉得音调更长了:“OK~”
顾天又笑了笑,俄顷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局促,没过多久,他便起身打算告辞。
“咳,”温悦之清清嗓子,打破沉默,“那个……阿椿,你要不要吃点水果?我去给你买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顾学长,时间不早了,你要不要先回去?我看景椿好像有点累了。”
顾天没动,只是看着景椿:“需要什么吗?”
景椿摇头:“不用,谢谢顾天......学长。”她还是没改口。
温悦之:“……”
这俩人怎么回事?
最终,顾天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好休息。”
走到门口时,温悦之叫住顾天:“顾天,谢谢今天来看望阿椿。”
门关上的瞬间,温悦之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,重重地坐回椅子上。
目光幽幽。
温悦之笑:“你俩刚才在打什么哑谜?”
转眼,脸却又垮下去:“为什么不和顾天说实话?”
景椿淡淡:“刚才说的不都是实话吗?”
“骗鬼呢?”温悦之眯起眼睛,“你明明连医生的话都......”
景椿轻声打断:“悦之,你知道的。”
病房外是香樟的树影婆娑。
“我不想让更多人为我难过,这不值当。”
温悦之几乎是立刻反驳:“可万一他下次来你病情恶化了怎么办?纸总会包不住火的。”
“悦之,盼我点好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温悦之眼眶发热,别开脸,不想与景椿对视。
“我知道。”景椿干瘦的指头点在左胸,“但是这个病,我自己都不知道尽头在哪里,也许今天,也许明天。既然如此,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无论何时何地,景椿总是这样,既不热忱又不憎恨,像站在热闹的花海中,哪怕每朵花都在她的身畔竞相绽放,自己却终究还是失去了原有绽放的期盼。
偏偏她这片将落的枯叶,随风飘落,却还在担心会不会压弯了树枝。
“老实说,他的出现确实让我的生活有些不一样。”景椿望向窗外,夜色中的星光明明灭灭,“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,至少在凋零前,留下些美好的东西就够了。”
温悦之盯着景椿单薄的身子骨,叹气道:“行行行,不是说好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吗!但你得答应我,下次复查指标好转的话......”
景椿神色这才松动:“别告诉顾学长我的病情。”
有一点景椿没说谎,医生的确说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她隐瞒了后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