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夏后的云姚县,仿佛按下了暂停键,连日的晴空将雨水蒸发殆尽,阳光黏稠地裹着整座城市。
云姚第一医院。
周黎薇抱着病历本经过护士站,白大褂口袋里还揣着刚收到的警告,在医院的日子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人当众训斥了。
她顿在病房前一动不动,放在门把手上的手,还在微微地发抖。半天,她深呼一口气,换上了最温和的表情。
景椿正靠在床头看书,春末的阳光将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晕里。十五岁的少女本该鲜活的像初绽的花朵般,而此刻安静得像幅褪色的油彩。
周黎薇轻声问:“景椿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景椿:“和昨天一样。”
“不过今天气色倒是好点了。”
“嗯。”景椿没有抬头。
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两三天。周黎薇自打实习以来,见过众多病人却从未遇见像景椿这样,明明病得最重,却最是安静。她不同于其他病人那般抱怨药苦,针疼,甚至病发时都只是不吭一声而已。
周黎薇将输液速度调慢了些,然后搬出一盆含苞待放的山茶花。
“前两天在市集上看到的,感觉很配你,就买来送你了。”
景椿望向窗外的神色微微一敛,然而她依然无动于衷:“周医生,它会枯萎。”
周黎薇莞尔:“但开着的这几天,你会看见。”
景椿:“不用了,周医生。”
后面几天周黎薇来得更勤了,有时会带断枝的樱花,有时是新出的甜点,有些时候她也会与她讲无关紧要的八卦。尽管大多数时候,景椿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会回应一两句。
周四那晚,云姚突然间下起了雷阵雨,暴雨敲打着玻璃窗。
周黎薇值完夜班路过907病房,发现门缝里漏出了微光,发现景椿还没睡。风肆无忌惮地闯入屋内,少女蜷缩在沙发角落,盯着那盆快枯死的山茶花,愣了神。
她想了想,走近问道:“怎么不开灯?”
景椿的背影微微一僵:“忘了。”
借着走廊的灯光,周黎薇看见她手背上未干的泪痕。
她说:“你现在不能受凉。”
“没事,反正......”
“反正什么?反正要死了?”
景椿一声不响。
周黎薇蹲在景椿的身侧,如同一名寻常的知心姐姐,平视着她发红的眼眶:“景椿,眼泪它不会影响心脏,不会让它跳得更快。同样,放弃会比病死更可悲。”
隔天,周黎薇照例前来查房,自顾自地同景椿诉说着:“住院部后面的樱花也开了,粉白一片,从窗户那可以看见。”
“好。”
周黎薇继续道:“食堂今天有红糖丸子,我给你带了一碗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保温杯,“趁热吃?”
景椿终于回头:“......谢谢。”
两个字,令周黎薇心头一热。
周黎薇隐隐约约明白,这个看似淡漠的女孩不是没有情绪,她只是习惯把所有无用的汹涌都封存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
这天。
周黎薇正抱着一沓病历资料,单手推开907病房的门。
“周黎薇。”
那脚步声很轻,一步步逼近,让周黎薇的后背瞬间绷紧,恍若千军万马踏在神经上。
她转过身,挤出一个笑容:“芳舒姐。”
对方的神色里,盛着居高临下的淡漠,周黎薇苦涩了一下,她又早已笃定自己不敢拒绝。
陈芳舒把文件拍在周黎薇的资料堆上:“我现在走不开,帮我把这个送到王医生那儿。”
周黎薇喉咙发紧:“芳舒姐,我正要查房,907的病人情况比较特殊……”
“特殊?住进这里的,谁不特殊?”
陈芳舒不接她的话,嗤笑:“刚转到江医生手下,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?”
周黎薇:“没有,我尊重每一位前辈。”
陈芳舒站在周黎薇面前,尽管面带笑容,可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。
“只是送个文件,不会浪费你的宝贵时间。”
陈芳舒悄然凑近,声音极轻像毒蛇吐信般:“还是说,在王医生那儿出了那档子事,没胆子去见她了?”
“我行的端坐的正……”
“正?”陈芳舒偏头挑眉,眼眸闪过一丝讥诮,“你以为抓到我的一点把柄,就能摆脱一切了?”
周黎薇嘴角微颤,下意识后退,抵上冰冷的墙壁。
陈芳舒抬手,状似亲昵地替她理了理衣领,说:“周黎薇,下个月就是你的毕业考核了吧?别忘了,你的考核还得过我这一关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闷棍,她捧着资料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是了,下个月便是周黎薇苦尽甘来的日子。
“行了,别犹犹豫豫的。”陈芳舒斜眼看她,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,“你知道的,王医生最忌讳的就是等人。”
周黎薇木讷转身,又被人一把拽住白大褂衣袖,顺手将咖啡订单塞进她口袋:“诶,等等。老规矩,冰美式,双份浓缩。”
“还有我,还有我。”
护士站突然探出个两三个脑袋,传来窃笑。
“帮我也带一杯,芝士奶盖!”高个子护士晃了晃手机,“口味发你微信了,记得加冰。”
“......好,我知道了。”
正午的阳光将走廊照得通亮,周黎薇快步离开的身影被压缩成小小一团,最终消失在电梯口的阴影里。
这个时间段的住院部最是安静。
护士站后方,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正交头接耳。
其中微胖的那个凑近陈芳舒,开口问道:“芳舒姐,我们把活都丢给周黎薇,领导会不会发现?”
“慌什么。”
高个子护士打断,指甲在台面上敲得哒哒响:“不过是让她跑跑腿,发现不了。”她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陈芳舒的工牌,“再说了,芳舒姐在科里什么地位?没人敢对着干。”
陈芳舒冷哼一声,视线却仍停留在拐角处,那里早已不见周黎薇的身影,只余一抹刺眼的光斑,她说:“新人嘛,不都是这么过来的。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,趁早转行算了。”
那位高个子的护士附和着:“就是,我们当年谁不是摸爬滚打过来的?受不了辞职不干呗,反正就是个实习生。”
陈芳舒唇角浅浅上扬,意味深长地说:“诶,这话可不兴说,人周黎薇现在可是江大医生的得意门生,保不齐哪天就爬我们头上去了。”
陈芳舒眸子盯着窗外,那一刻,她眼底翻涌的恶意不再遮掩。
907病房内。
景椿靠在门边,透过未合拢的门缝,把一切尽收眼底。
原以为医院本该是生死交界的地方,没承想是个散发着腐肉般腥臭的混沌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