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最角落的公园荒无人烟。褪了漆的长椅边,杂草疯长,几乎快要淹没余下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。
接近五月中旬的云姚,风裹着闷热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周黎薇推着轮椅,碾过一地枯叶。
她淡淡地笑着:“这地方不错吧?我的秘密疗养区,专供我这种无所事事的人发呆用。”
景椿说:“比病房好。”
“那肯定,至少消毒水味没那么呛人。”周黎薇垂下眼,踢开一颗小石子,慢慢地说,“上周我在这发现只流浪狗,瘦得只能看到肋骨,所以我喂它了根火腿肠,小家伙闻了闻居然扭头就走。
“这只小狗还在这吗?”
周黎薇抬眸看向一览无余的晴空,眯起眼睛:“它被食堂阿姨收养了,现在可胖了,有时候我看到它莫名觉得,在这医院里连狗都比我懂得怎么活下去。”
景椿:“今天的云很好看。”
轮椅停在一丛野花前,周黎薇蹲下身,问:“你都听见了?”
那些不堪的,肮脏的,成年世界的龃龉。
“嗯。”
“不该让你听到这些的。”
景椿却说:“不堪?我只听见了黎薇姐姐的声音。”
周黎薇怔住了,片刻又笑了:“原来你会开玩笑,我还以为......”
景椿似是没听出她的欲言又止,反问道:“黎薇姐姐,你是不是很久没有休息了?”
为了连轴转的值班而提高效率,她喝了很多杯咖啡,再加上自己的胡思乱想,翻来覆去,几夜几夜的没睡着。
周黎薇苦笑:“我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吧?”
景椿摇了摇头。
长椅突然发出呻吟。即是散心,周黎薇索性一屁股坐了上去,仰头靠在斑驳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周黎薇其实挺喜欢这个公园,如同一个避难所,把所有抛之脑后。
她突然自言自语般念叨,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,大概比云姚还小。妈妈在工厂干了三十年,爸爸是个出租车司机。”
周黎薇的指尖在膝头敲啊敲:“景椿,你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给你奶糖吗?我妹妹......最喜欢这个。她也是先天性心脏病,没等到合适的心源,八岁就走了。”
飘零的枯叶在景椿的掌心碎成齑粉。
“很俗套吧?就像烂俗电视剧的桥段那样。”周黎薇笨拙地把融化的奶糖纸一点点抚平。
杂草丛中,少女轻声问:“所以你选择当了医生。”
周黎薇点点头:“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,我不是女主,没有主角光环,没有贵人相助。唯一算得上高光时刻的,大概就是收到宁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吧。”
“人人都说,老周家祖坟冒青烟,出了个金凤凰,扬眉吐气了。我爸妈那天的笑容,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于是我心想再忍忍吧,忍住刁难,忍住背叛,忍住那些明里暗里的羞辱,只要再忍过这几个月,我就熬出头了。可我忘了,有些人一出生就在罗马。”
说到这,一滴水珠砸在周黎薇手背上,她继续说道:“其实最开始带我的是另一名主任,王静。她夸我有天赋,说我缝合手法漂亮,是块当外科医生的料。”
风掠过月季丛,死气沉沉。
“陈芳舒,陈组长。一开始对我们这些实习生都客客气气,一视同仁。时间长了,陈芳舒渐渐露出獠牙,对我们发号施令。前辈们都说,忍忍就过去了,别和她对着干。我以为只要不惹事就能安稳,我又不是圣母,谁会想白白葬送自己的前程呢?”
周黎薇突然停住,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画面:“可老天好像在和我开玩笑,被人当牛做马的事下一刻就落在了我头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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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静办公室。
陈芳舒:“王静,你现在升高官了,完全忘了当初是谁提拔你的?”
王静明显怔了一下,没作声。
“看你这反应,估计是忘了。”陈芳舒俯身,“是我大伯,陈威院长,需要我多提醒几次吗?”
王静淡淡说道:“不用你提醒,我心里也门清。”
“呵,那就最好不过了。”
陈芳舒瞥她一眼:“不该管的事,少在背地里搞小动作。”女人红唇勾起一抹冷笑,“说我搞黑色产业链?赚黑钱?贿赂?空口无凭,证据呢?”
王静心一颤,略沉吟地说:“什么小动作,什么证据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最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话。”
陈芳舒直起身,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什么,举起手腕,新买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哦,对了。你那个得意门生周黎薇,她那天好像......看见了些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王静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果然是严师出高徒,作风真是清廉。”
王静颤声问:“陈芳舒,你连孩子也不放过?”
陈芳舒闻言笑了:“瞧瞧这说的什么话,我对她多照顾啊。”静默了一瞬,她敛了笑意,裹着刀子的眼神悉数向王静投去。
“心疼了?要不你来替她,怎么样?”陈芳舒看着对方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,满意地继续开口,“逗你玩呢,我怎么舍得折损大伯的大将呢?王静,就一个实习生而已,这回该怎么做......不用我教你了吧?”
离去时,陈芳舒轻描淡写地丢下话语,如同一条盘踞的蛇,扼住她的喉咙:“王静,装什么菩萨心肠?不要以为是你占据上风,还是早点从你的幻境中清醒过来吧。”
周黎薇的声音消散在日下,眼角的泪水不断溢出。
景椿始终没有打断周黎薇,对于现在的她来讲,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。
良久,周黎薇依然闭着双眼,她问景椿:“我是不是......做错了?”
景椿说:“黎薇姐姐,错的从来不是你。”
“是吗?”
周黎薇抬起头,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:“刚开始我举报陈芳舒的时候,还以为能改变什么,结果他们却说是我工作压力大产生了妄想。看吧,我只是从一个火坑,跳进另一个火坑。”
原来这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她睁开眼,勉强扯起嘴角,对景椿说:“抱歉,让你听这些负能量。”
“总比憋在心里要好。”景椿转头看着她,问,“黎薇姐姐,是不是很累?”
这回,周黎薇毫不掩饰地回答:“累,真的好累,有些时候我真的想撒手不干了。”
“王静那件事后,我被调走了,本以为我能摆脱,却还是深陷在陈芳舒的泥潭中。我已经连轴转了两个星期,每天睡不到两小时,梦里都是监护仪的警报声,处理不完的病历,写不完的报告。他们无官一身轻,我却还在不停地加班加班加班。”
“黎薇姐姐……”
周黎薇积压许久的超负荷,霍地爆发,语速越来越快:“就因为我们是实习生,就可以滥用职权,这边科室缺人,那边病房告急,他们把我们当超人使唤,不可能实现的事情,他们硬是塞给我们。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医学生,还是免费劳动力,我的毕业论文已经延期两次了,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往日明媚的周黎薇在此刻不复存在。
她狠狠地拽住心口,泪水决堤般涌出。她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,可心底深处的声音告诉她,哭吧哭吧,狠狠地宣泄吧。此刻你谁都不是,你只是周黎薇。
初夏的风依旧在呜咽,树影婆娑。
还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,正温柔地拥抱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黎薇的抽泣声渐渐止息。
两人并肩坐着,望着天边游移的云彩,谁都没有说话。
静默片刻,景椿不紧不慢地问:“黎薇姐姐,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
“我的梦想啊。”
一路走来,我的梦想都快模糊不清了。
她喃喃道:“万难在前,学医救人。”
这条路比她想象的难走太多。曾经怀揣着一腔热血踏入医学院,可那些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,像厚厚的尘埃,渐渐掩盖了最初的赤诚,慢慢地,周黎薇自己也忘了她最初的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