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病房,顾天就被猝不及防的气味,刺鼻得拧眉。消毒水愈发浓烈了。
景椿离开时,忘记把窗关上。纱帘被风掀起,滑过她的手臂。她在窗框边停留了会儿,关紧。
“今天风有点大。”顾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晚上记得关窗,别着凉。”
“好。”
景椿从茶几上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,轻轻回应着。
顾天从吉他包里取出一把吉他。薄暮中,棕褐色的琴身泛着光泽,木纹宛若涓涓溪水,从琴头蜿蜒至琴尾,没有生气,每处纹理却是明了,温柔,一尘不染。
景椿恍惚觉得,这把吉他就像是为他而生,那些音符,天生就该从他指尖流淌。
顾天抬头,问:“景椿,有想听的歌吗?”
景椿心念一动,说:“《八》......可以吗?”
“很喜欢这首?”
日光偏移,穆如清风。
“嘣——”两声。
少年垂下眼睫,手指轻轻拨动琴弦,泠泠的试音在病房里荡开。
日光在身后晕开,微风吹起额前的乌发,他静静地坐在那儿,微闭着眼,指尖与琴弦相触的瞬间,前奏如春风般娓娓散开。
乐音在顾天周围跳跃,熟悉的声音比手机里更加清澈,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讲述心事。
“前路茫茫
只身一人。
我害怕睁眼回望,
身后仍是烈日当空。
前路遥遥,
再次跋涉。
-
冷清的月儿,
映射在凄凉的背影上。
少年人寻找不存在的光芒,
总盼旧人归。
少年人不甘与悔恨,
终是化为黄土。
-
蝴蝶飞过重山,
少年只身黄沙。
记忆永远停留在了第八章,
叫我如何能忘怀。
我终走到这分岔路口,
只是夜里风一吹,
我听见你喊别回头。
-
你成了月光,
我是沉默的沙粒,
你留在那年冬天的指纹,
如今长成我掌心的年轮。
若有人问起为什么总望远方,
我说那里有颗星星,
替我照亮。
......”
一曲终了。
顾天睁开眼,手指按住震颤的琴弦。
“怎么样?”
他抬起眼,迎面来的风吹柔了他脸上的笑容。
这首歌景椿再熟悉不过了,可当顾天吟唱第一句时,景椿心脏深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颤动。那个常居住在耳机里的声音,居然会有这么一天,他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,安静弹奏。
不是录音,不是幻听,而是活生生的、确切不移的演奏,在她黑白两界增添了一划色彩。
景椿轻声说:“比起耳机,我更喜欢现场。”
顾天忽然把吉他往前递,问:“想试着弹一下吉他吗?”
景椿一怔,手臂往后缩了缩:“我没学过。”
“别紧张,我在旁边教你。”
景椿没有接话。
并不是因为她不擅长音律而胆怯。她习惯了既定结局的判决,对生命淡漠,死亡于她,不过是迟早的事,安静地等待便是。平心而论,那日,顾天的旋律不经意间钻入耳朵,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的确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鲜明。不过,仅仅止步于此。
后来啊,她依旧对生死无动于衷,只是戴上耳机,旋律在耳边袅袅,是一场无声的雨,浇灌她干涸的灵魂,却终究无法真正润湿。
如今变故发生了,在满室的死寂。
耳机里反复回响的声音,现在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他问她:“想试试吗?”
那一刻的触手可及让她忽然有种冲动,她想开一道小小的缝隙,让一缕光照进来。与其辗转乱想,不如纯粹地去做点什么。哪怕只是笨拙地拨动琴弦,又或者是短暂、不完美地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……好,那我试试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学着顾天的样子,景椿把吉他放在腿上,左手握住琴颈,右手悬在琴弦上方。
她深呼吸了一口,却迟迟没开始下一步。
这种莫名紧张感,景椿活了十五年都没有过。她悄悄抬眸,看向顾天,少年正微笑望着自己。
他轻声说:“嗯,慢慢来。”
大不了破罐子破摔,她想。
于是,景椿拨动琴弦,一个生涩的音符跳了出来,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......不成调子。
“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,我刚开始比你还生疏。”顾天注视着她,“你知道我第一次弹吉他时发生了什么吗?”
景椿摇摇头。
他说:“琴弦弹断了,碎片差点划伤自己的脸。”
少女笑笑,觉得很是意外。
“不过,不完美才真实。”顾天说着,从沙发上起身,走到她身侧,手指悬在半空,指向琴颈的某个位置,“你试着用食指和中指按住这两根弦,然后拨动。”
景椿再次尝试。几个零散的音符蹦出来,虽然还是不成曲调,却意外地和谐。
他微微歪头,浅笑:“再来一次?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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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和日暖的周末,偏有一地暗无天日。
医院总有地方常年无人问津,蒙尘的医疗设备遍地都是,消毒水混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,令人作呕。
废弃器材室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