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灼热刺眼,天幕澄澈无云。
云姚第一医院依旧繁忙如常。
消毒水味在空调冷风中凝成一股寒意,令人不适。
一进电梯,顾天就时不时看向不断上升的数字。
也不知在急切什么。
顾天一整夜都没睡好。
昨夜比赛结束后,他站在场馆前等了很久,怔怔地望着工作人员离场,清场锁门,整座建筑陷入沉睡,也没等来景椿。
不对劲。
所以今天一下课,顾天拎着吉他直奔医院。
这会儿正值晚高峰,他走得很快,车流却还是堵得水泄不通。顾天干脆付了车钱,一路疾行到医院。
907病房门前,顾天的脚步蓦地顿住。
这是他第几次来到这个房间了?似乎这已成为一种本能。
顾天抬手叩门,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。
他又敲了敲,门内依旧没有回应。
“抱歉,打扰了。”
顾天转动门把手,推门而入。
病房里静悄悄的,空无一人,床铺整齐,医疗器械闲置在角落,床前的名牌卡槽里只剩空白。
“砰——”
吉他包从肩头滑落,也只惊动了午后阳光里漂浮的尘埃。
顾天僵在原地,目光空洞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顾天静了静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景椿前几天的异常,各种不安的猜测,肆意翻腾,以及那个他最害怕,最不愿面对的念头,无情占据了他整个脑海。
不知站了多久,他猛地拿出手机。
“夜莺”APP上,那朵山茶已经凋谢多日。他又翻遍通讯录,这才发觉自己从未存过关于她的任何联系方式。
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,都系于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社交软件。
顾天抬头看了眼阳光,阳光炽烈,万物沐光,唯独他站在阴影里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一动不动。
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。直到记忆深处,九年前那个雪夜,殷红的寒梅再次在无声中绽开时,他才逐渐有了反应。
明明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,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葬的往事,似是不罢休,如同极地冰川,不断碎裂,重组,化作冰棱,在他精心缝合的记忆上,重新划开一道细痕,虽浅,但积少成多,细密的伤痕成了沟壑,让尘封的画面倾覆下沉,越发清晰刺目。
漫天风雪,鲜血淋漓。
那人的笑容,那人的声音,纷涌而至。
“我们年年啊,生来就是要站上世界舞台的。”
“等年年拿了金奖,我们就去维也纳......”
“好,一定!”
年幼的顾天曾笃定地答应过。
然而,那次比赛后,留给顾天的,只有漫长的沉默和无法兑现的承诺。
脑子里似有另一个自己变成狰狞的鬼魅在嘶吼,几乎要撑破头颅:
“如果不是你非要参赛,他怎么会.......”
“顾天!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固执己见!”
“你以为躲在这里自责就能赎罪吗?懦夫!”
“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,配得上他的期待吗?”
“......”
它们又来了。
这些声音。
这些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顾天死死捂住耳朵,可这些声音就像烙印在灵魂上的伤痕,无力抹除。
此刻若薛千予在场,定会讶异向来从容温润的顾天,居然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哭了。
泪水渐渐盈满眼眶,脸色苍白,灵魂仿佛被抽离,只剩下破碎的呢喃。
“都是我……都是我……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......”
顾天坐在角落,脸深埋在膝盖间,指甲早已刺入掌心,他却不觉痛楚。
已经犯过一次无法挽回的错了,难道如今又要重蹈覆辙,再次失去重要的人吗?
“景椿,原来那天你是在和我告别吗?”他说。
原以为自己真的如徐音所教导的那样,潇洒地向前走,头也不回的,可兜兜转转,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,始终还是自己。
找不到出口,也不愿寻找尽头。
就这样独自承受吧,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惩罚。
“说什么向前看......”
顾天忽地低笑了一声,无比自嘲的笑容。
“徐音女士,您的儿子果然还是被困在那场雪里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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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嘀—嘀—嘀”
病房外的呼叫器响起,生生将顾天从混沌思绪中拽回。
门开了,他却僵在门口。
没一会儿,有护士经过,疑惑地瞥了几眼这个站在907病房门口发呆的少年。
“您好,请问这间病房的病人去哪了?”他立刻上前询问。
护士探头往里看了看,又瞅瞅房间号:“哦,你说那个总冷着脸的小姑娘啊。听她家里人说转去外地治疗了,前些天下午就出院啦。”
顾天倏地松了口气,万幸不是他最害怕的那个结果,至少不是永别。
但随即,这份庆幸又被新的疑虑取代。
顾天眉头微蹙,追问道:“出院?”
“对啊。”
“具体去了哪里您知道吗?”
“只听主治医师提了句美国。”
护士合上病历本,抬头看见少年凝重的神色,又补充道:“本来计划下周走的,但国外的医疗团队提前安排了会诊,临时改了航班,走得特别急,连出院手续都是匆匆办的,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。”
顾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他今天特意来医院,带着满腹的话,本以为能见到景椿,没想到却是人去楼空。
难道那天夜里她约他见面,就是为了说这件事?
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,也是吗?
“顾天,我要走了。”
路灯下,光晕在夜阑中氤氲,飞蛾穿梭其间,振翅徘徊。
景椿站在他面前,直直看着低头许愿的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他抬眼,那目光有些深沉。
“意思是……”
景椿微微一颤,唇瓣几度开合,终究没有接下去。原本她已做好全盘托出的打算,在与顾天四目相对时,她突然后悔了。
顾天安静地坐着,没有催促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没关系,如果你想说了,我随时都在。”
语气柔和坚定,仿佛能洞彻她内心所想。
景椿稳住心神,她害怕看到这双令人卸下心防的眼睛。
少女别开视线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天晚了,该回医院了。”
顾天挑眉,垂眸扫了眼时间,说:“确实有点晚了。”
他收拾完一切,又把那枚复古八音盒放在她的掌心。
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景椿死死绞着衣角,在他迈步的瞬间突然开口;“顾天。”
顾天驻足回首。
“坚持你的音乐梦想,站上最高的舞台,拿到属于你的荣耀。”
这一句,她没有撒谎。
更深露重,月辉渐淡,那个鼓足勇气都未曾说出口的事实,就这样埋在夏夜的土壤中,永远地留在了秘密基地里,糜烂消失,风吹而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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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一切皆有可循。
零散的线索终于串联成完整的真相,可顾天却没有感到半分释然。
见没了动静,护士不由得打量起这个少年,眉目如画,生得怪俊俏。
这样好看的男孩子,怎么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?
她不禁多看了几眼他红肿的眼睛,欲言又止。
“你是她同学?”护士还是开口问道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她没告诉你?”
顾天沉默了几秒,转过头去:“没有。”嗓音又低又哑。
护士也静了一会儿,轻拍他的肩膀,说:“这也不能怪人小姑娘,她性子本就安静,也许只是不想让你担心,就连我们这些天天照顾她的护士,都是临出院才知道消息。”
顾天问:“她还留下什么话吗?”
“小姑娘命苦得很。”
护士摇摇头,比划着高度:“从这么丁点大时,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。说句不中听的,比起家里,怕是医院比家更让她熟悉。我们几个老护士算是看着她长大的,如今有了治疗希望,只盼这次去美国能有好结果......这世道,对那孩子太不公平了些。”
顾天脸上没什么表情,任凭护士的话语飘散在空气中,都未能得到他的回应。
话音刚落,护士眼眸闪了闪,小跑到护士站。抽屉开合后,她捧着个物件,很快又折返回来。
护士递过来:“给,这是那孩子临走前托我转交的。”
顾天怔忡片刻,低头看去。
是个绛红色的信封,边缘烫着暗纹,信封上工整地写着两个字——顾天。
“既然你是她同学,应该知道把这封信交给谁……”
可那封信,仿佛与他无关,恍若风中偶然飘落的一片枯叶,轻飘飘地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过了信。
等回过神时,他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外。
此时落霞全无,华灯初上,顾天捏着未拆的信封,漫无目的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。
四周闹哄哄的,行人车辆川流不息。他的身影掠过家家小贩,穿过街头小吃升腾的烟雾,在这熙攘的世界中,顾天疏离其间,显得格外渺小。
街景从他身侧飞逝,而前方的路,逐渐模糊在视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