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推开家门,喧嚣散去,玄关的灯光刺入眼睛,他才勉强将远去的虚幻与眼前的真实再度连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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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。
还不到中午,烈日已灼烧着整个云姚,光是坐在屋内,就觉得浸湿了衣襟。
顾天破天荒地向林灵请了病假,在家休养。
从早上开始,他就坐在书桌前,拨弄吉他,低声哼唱,一首,两首,指尖磨得发红,与往日别无二致。
顷刻后,他终于放下吉他,又抽出一本高阶练习册,埋头演算。顾天以往都不爱做没有意义的事,今天这本习题集却被他从头到尾刷了个遍。
整个上午,双手一刻不得空闲,他不清楚这般举动是为了什么,或许他只是想以此来填补某种空洞,可这虚无究竟为何物,他自己也不明白。这一切终究是徒劳。
午饭时,顾淮波和徐音都不在家,知道儿子需要独处的空间,特意留他一个人静静。
顾天草草解决了自己的胃,三两口扒完饭菜,洗净碗筷,转身上楼。
回到二楼卧室,那封绛红色的信依然静躺在书桌中央。
此时屋内静得可怕,唯有胸腔里跳动的心脏,在耳膜上敲击。
顾天就这么干坐着,什么也没想,什么也没做,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,他才慢慢回神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,薛千予止不住地嚷嚷:“老顾,天大的好消息!”
顾天没有回应。
薛千予习惯了他的沉默,继续道:“你通过初赛了,不过这不是重点,你绝对想不到,昨晚你唱的那首歌被人录下传到网上了,现在云姚官微下面全都炸了,评论区清一色在问这个神仙嗓音是谁。”
顾天将手机拿远了些。
他从未像此刻这般,只觉得这一切如此荒谬。
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,不是什么铺天盖地的赞美。
“老顾,你在听吗?”
“喂!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......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顾天本想继续放空自己,可是薛千予的话打破了勉强维持的平静。他的目光仿佛不受控制似的,再次落在那封绛红色的信面上。
他想知道她去了哪里,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坦然相告,更想知道在做决定的那一刻,她是否又咬牙忍过煎熬。
他想听她亲口说。
这些问题再也无法压制。
顾天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启信封,目光在浅黄信纸上逐行扫过。
“顾天:
见信如晤。
那夜路灯下,我有太多话想说,可是翻滚的情绪堵在喉间,吞没了所有勇气,我还是没能说出口。
思忖再三,决定将一切付诸笔端。
我想,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想必已经知晓了真相吧。
我已经去美国了。
或许你会愤怒,会觉得可笑,但至少读完这封信前,给我一点耐心,让我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完,好吗?
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,我不喜欢主动与人谈论我的病情,像是一场虚伪的表演。
但今日,我想对你坦诚一次。
先天性心脏病,医生断言我活不过十六岁。
噩耗传来,给了全家人当头一棒。
他们以泪洗面,好不容易强撑起笑容,而我却渐渐变成了一具麻木的游魂。
自此,我的世界笼罩在夜的帷幕下,不能跑跳,不能激动,甚至不能放声大笑。
日复一日,我似乎遗忘了太阳的存在。
仿佛置身于永恒的灰暗里,昼夜的界限早已模糊。
窗外的树影、街道、楼宇,乃至路人的面容,皆在我眼中褪成单调的黑白。
单调狭小的房间成了我最常驻足的地方。
窗外喧嚣热闹,行人匆匆,却无人为我驻足,哪怕只有一分钟。
我曾尝试做些特别的事,然而兴致总是昙花一现。
人们都说那月亮清冷,我亦是深以为然。
直到遇见你。
在无数个月落星沉的绝望里,是你的出现让我的天空渐渐驱散了阴霾。当我蓦然回首,才发觉那轮月亮虽不及太阳炽热,却是我短暂生命中,见过的最温柔、最坚韧的光芒。
或许是神明怜悯,允我在最后的日子里,了去心愿。
初见你那日,你在烈阳下熠熠生辉,歌声绕梁,那一刻我愿意相信,你的音乐终能将过往种种苦难,酿成回甘。
告诉你一个秘密,临行前我又犯病了,神明又给了我一次机会,我拼尽全力熬了过来。
顾天,我是不是很厉害?
可你知道吗?那一刻,求生的欲望在我体内疯狂蔓延,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渴望想要继续呼吸,想要感受阳光。
我承认,我害怕了。
因为我答应他们,要做最后的尝试。
也答应过你,要为自己活下去。
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远不及温悦之相伴的年岁长,短到只有寥寥数月,可偏偏是你,让我在雾霭侵染的世界里,第一次真切地抓住了最温暖的光。
或许你未曾发觉,你的音乐是我不可多得的良方,就这样解开缠绕我心头多年的死结。
曾经我以为,这个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一扇窗子那么大;而今才明白,天地原来可以这样辽阔,大到即使用尽一生奔跑,也只能分隔在地球两端,大到生死两隔,就再也无法相见。
你说,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。
你说,尊重自己心意的人最勇敢。
所以这一次,
我要赌上全部的运气,与命运做最后的赌局。
无论前方是柳暗花明还是风雨如晦,我都想亲眼见证自己的结局。
一年之后,若我不在人世,请原谅我——原谅我的欺瞒,原谅我的怯懦,原谅我的不辞而别,但请不要为我悲伤。
我愿你永远自由如风,恣意翱翔。
这听起来很自私吧?可你不是说过吗,人总要为自己自私一回。
月亮总是与星辰为伴。
顾天,我本该希望你忘记我。可我又是那么害怕,怕你真的将我遗忘。
我多么庆幸听见你的音乐,能与你相逢。却又何其遗憾,故事只能止步于此。如果有机会续写,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?
从春暖到夏炎,虽然你只赠予我两个季节的风景,但已胜过我生命中所有的绚烂。
顾天,如果我们无法再次重逢,那我只能祝愿你。
愿你,在浮世匆匆的人世间,平安顺遂,如愿以偿。
愿你,在执着追寻的道路上,步履不停,向前迈进。
愿我,在未来山茶花下,遇见的是光芒万丈的歌手顾天。
希望我们能在彼此无法触及的世界里,活成最耀眼的样子。
春和景明,花谢花开。
我们在山茶树下重逢。
一言为定,好吗?
——景椿”
……
人在年少时,总会在不经意间留有遗憾与后悔。
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,如同窗棂间的微风,一吹即逝。
谁也没有意识到,当初可遇不可求的美好灿烂,在我们回神时,才察觉彼此间的稀松平常,竟成了生命中最后的定格。
于是,我便神往。
倘若有来春,花开如旧,或许我们会在那繁花似锦里,再次相逢。
余生若只残留盛夏,那么当季风再次拂过这片土地,未续的光阴,轻如柳絮,散落天涯,渐行渐远。
梦醒如初,我仍会沉溺在那暗无天日所编织的朦胧幻境中,我亦会如最初那般守护你,注视你,为你绽放的绚烂烟火。
......
顾天的眼眸泛着淡淡水色,信纸上的字迹被晕染开。
外面下雨了吗?
他起身想去关窗,外面却是碧空万里,骄阳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眶生疼。
恍然过后,发觉竟是自己落了泪。
顾天靠在椅背上,紧闭双眼。
信已经看完了,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,字字句句冲击着他。他没有想过这个淡然平静的女孩,在沉默的外表下,埋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她是不是一直独自捱过漫漫长夜至今?是不是在无数长夜里默默垂泪?
顾天又想起那晚与景椿相见时她的黯淡无光。如今知道了一切,他却更不敢细想。
然而纵有千言万语,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就在这时,顾天倏然抬头。院子里满墙蔷薇开得正艳,燥热的风侵入屋内,轻缓又不失猛烈地卷起帘幔,捎来淡淡清香和树叶摩挲的私语。
云絮渐渐聚拢,酷暑的流火在此时敛起光圈,余晖温柔地漫过斑驳的信纸。
他突然发现,现在已经不再是春天了。
“原来,已经是盛夏了啊。”
原来那日山茶花下的相遇,属于我们的倒计时就已悄然进入了轨道,不舍昼夜地向前奔去。
顾天拉开书桌旁最底层的抽屉,将信放入一个生锈的铁盒,轻轻合上。
他又打开电脑,给那个灰色的头像发去私信,很是简洁的内容。
然后,关机起身。
院子里,蔷薇花瓣随风纷纷扬扬,旋转几圈,一片绯红落在他脚边。
记忆随着花香,逐渐清晰。
“我喜欢你的歌。”
“晴空之下也会遇见月亮。”
而那人却在回忆里与盛夏的蝉鸣一同离去。
起风了。
他伸出手,学着她,试图将风握在手里,偏偏它不遂人愿,裹挟着所有,伴着一阵又一阵的风,吹得渐远。
顾天垂眸,凝视满地落红,很快,他又抬起头,望向来年山茶花会盛开的方向,温声许下诺言: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— 上卷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