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她彻底反应过来,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梦里反复出现的云姚,是北京。
这下景椿睡意全无,深吸了口气,拉开床头柜抽屉,里面只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药瓶。她拧开瓶盖,倒药、仰头、吞咽,苦涩的味道在腔口蔓延。
一顿收拾,从卫生间出来,再看手机。
六点四十。
距离闹钟响铃,还有五分钟。
景椿提起包,没走两步又顿住。低头翻找背包,喃喃自语:“应急药……”
折返取药,已是她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日常。
带上门时,遇上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室友。
在美国治疗那会儿,景椿就决定要当记者。不知是上天怜悯,还是自身努力使然。
她被京城大学录取了。
实际上,她因病休学了两年,所幸她的室友对此并未刨根问底,只知道她是生过一场大病。
陶琪见到她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睡眼惺忪:“景椿,这么早出门?”
景椿点头:“是不是吵醒你了?”
陶琪摆摆手,眯眼看向客厅的时钟。
早上七点还差一刻。
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,陶琪惊呼:“我去!不是吧姐姐,你起这么早干嘛?天天都没亮透呢。”
景椿:“实习第一天,怕路上耽搁。”
“实习?”
陶琪愣了一下,随即敲敲自己的额头:“瞧我这脑子,我都忘了,你现在可是InnoWave的人了呢。”
“是实习生。”
她不以为然,啧了声:“得了吧,以你的实力,转正只是时间问题。别忘了,你可是我们新闻系这届唯一拿到InnoWave实习offer的人。”
这话她说得笃定。开学报到那天,景椿拖着行李箱打招呼,脸色比一般人苍白,说话时气息有些短促。陶琪当时以为这是个娇气的南方姑娘,后来才知道,这女生刚从一场大病里闯出来,比同级生晚入学,硬是凭着那股沉静专注的劲儿,考上京大,陶琪着实佩服。更何况,她当年填报高考志愿,所有志愿栏,清一色只填了北京的学校,就注定她不会是池中之物。
景椿莞尔一笑,没有接话。
实力胜人一筹吗?其实直到现在,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,与其说是天赋异禀,不如说是背水一战后的侥幸。
陶琪翻了个白眼,不信她:“你就别谦虚了,和你比啊,我简直就是一废柴。”
这两个月,陶琪几乎没干别的,一门心思扑在找实习上,光简历就投了不下数十份,大多石沉大海。
偶尔有那么一两封回复邮件,点开一看,不是岗位描述模糊的打杂角色,就是办公室里挤着六张工位,墙上贴着狼性团队Slogan的小工作室,她看都懒得看,转而继续消磨时间。
要不是学校有硬性要求,这破实习,她压根就不想沾边。
今天一早,好死不死又被现实当头一棒。
陶琪两眼一黑,光是想想就郁闷。
“啊啊啊,你们怎么都找到实习了,连隔壁寝室那个佛系到快要立地成仙的家伙,昨天都晒了offer!不会真就剩我一个无业游民了吧……”
见对方只是安静听着,没有附和也没有安慰,陶琪倒也不恼。景椿的寡言少语,她早就习惯了。
“对了。”陶琪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药带了吗?”
“在包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陶琪松了口气,“第一天别太拼,不舒服就休息。那些新闻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话虽如此,但她们都清楚,有些新闻真的会长腿跑了。如果你不够快,真相就会在赶到之前被掩埋、篡改、消失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陶琪挑眉,问:“怎么,不信我?让陶大师来给你算上一卦,看看你今日职场吉凶。”
当初她选择新闻专业,纯属是靠眼缘,真学起来才发现和想象中根本是两码事。好不容易熬到大四,结果还得为实习做牛做马。
不过,她对玄学命理、星座塔罗倒是沉迷得很。
宿舍四个人里,景椿是最不信这些玄学的,可偏偏她又是四人中最好说话的那个。
陶琪早就摸准了她这一点,时不时就抓着她练手,美其名曰占卜。
景椿禁不住她的碎碎念,忙打岔道:“抱歉陶琪,我真得走了,晚上回来再听你解卦。”
说着便匆匆走向门口。
手刚搭上门把,陶琪忽然又叫住她:“诶,景椿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她沉默了一阵:“小心InnoWave的女魔头,崔无思。”
景椿眉头微蹙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没一会儿,屋内又只剩下陶琪一个人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钟,嘀嘀咕咕:“不对啊,这不连七点都没到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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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起南方的金色炽烈,北京的夏末,宁静而沉稳,哪怕阳光已变得温驯,笼罩这座古都的也已然是一层早被秋意浸染的萧瑟。
北京西岸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法台之上,空气近乎凝滞。
没一会儿,法官的声音庄重肃穆,最终法槌落下。
“……本案原告败诉,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。闭庭。”
人群渐次散去,方才还拥挤的法庭转瞬空旷,只剩下寥寥身影。
温悦之将最后一份文件归入档案,理了理西服,起身离席。行至门口时,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叫住了她。
“温律师。”
温悦之转身,走回去:“林女士,这次的判决是我未能准备充分。”
原告林女士是一位中年妇人,听着这话,却是摇头,说:“温律师不必自责。其实对于这个结果,我早有预感,只是不甘心,才走了这一遭。不瞒你说,我先生的为人,我再明白不过。走到法庭这一步,也不过是走个过场,给自己一个交代罢了。”
温悦之:“我明白,但请您相信,法律仍有其他途径可以维护您的权益。如果您需要,我会继续跟进。”
对方看着她,心里一痛,面上却平静:“不用了。在你之前,我找过很多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,可他们一听被告律师是秦清,无论酬金多高,都婉拒了。你能接下这个案子,我已经很感激了。”
林女士静静地看了她会儿,恢复了日常的沉稳,与法庭上那个一度情绪失控的哀伤妇人判若两人。
她沉默了一会,又说:“年轻人,好好往前走吧,别回头,更别因此看轻自己。”
温悦之一时无言,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带认可。
饶是她已是律所的中级律师。
“时间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”
“您路上小心。”
温悦之目送林女士消失在法庭门口,没什么情绪,转身欲走。
刚走到楼梯转角,不偏不倚,迎面遇见了刚从另一侧走出的被告律师。
秦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