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茜放下听筒,打着圆场:“大佬们都这样,日程排得密不透风,电话接不过来是常事。别急,等会儿我再帮你问问。”
景椿点头;“麻烦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。
“Lily姐,这!”有人喊道。
景椿循声转头。
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人,利落短发,金丝眼镜后是精致的浓妆,身上穿着一袭与周围严谨氛围格格不入的艳丽印花丝绸长裙。
罗采薇眼神明显掠过一丝不耐,她摘下蓝牙耳机:“长话短说,八点整C组准时在第三会议室开选题会。”话说一半,视线锐利地转向站在一旁的苏茜,尾音悬在了空气里。
那人不喜欢说废话,这是景椿对她的第一印象。
苏茜顿时一噎,清了清喉咙才接上话:“这位是新来的实习生,景椿。”
罗采薇这才抬起眼,正眼看向景椿。
又是这张脸。
她怎么会不熟悉呢?这可是崔无思力排众议,破格录取进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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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试一结束,罗采薇就不请自来闯进了崔无思办公室。
她刻意压低了嗓子,却难掩不满:“崔无思,你眼睛要是有毛病就趁早去治,别在公司里不拘一格降人才。”
崔无思头也不抬,只冷冷丢过来一句:“要发疯去别的地方。”
见她这副没事人的态度,罗采薇的怒气烧得更旺了。
“巧了,今天这疯我还非得在你这发。”她没好气回道,“面试结果,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。”
话落,却发现崔无思的注意力已然回到了电脑屏幕上,继续审阅起稿件来。
她忍不住拔高了音调,又怼了一句:“面试时,你是存心当众和我唱反调的吧?!”
崔无思终于停下手,向后靠在椅背上,很淡地扫了眼她:“罗采薇,有时间在我这里臆想,不如多干点正事,冲一冲你那组的季度KPI。这点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”
罗采薇不喜欢自己的本名,从小就不喜欢。所以,从踏入职场第一天起,逢人便介绍自己的英文名Lily。
在InnoWave七八年,她几乎忘了罗采薇这两个字怎么写了。
崔无思此刻偏偏喊了她的本名。
明摆着是故意的。
“我哪敢和崔大主编相提并论呢。”
罗采薇拉开对面的椅子,不客气地坐下,扯出一抹讥笑:“我只是好奇,那个实习生……该不会是你年轻时不小心遗留下的风流债吧?生人勿近的劲儿,倒是和你有几分神似。”
崔无思冷眼瞥向她:“罗采薇,你什么时候开始,对我的私生活也这么感兴趣了?”
“兴趣谈不上。你在公司里别老和我唱对台戏,我自然懒得管你那些陈年旧事。”
她眯眯眼,手肘撑在桌面上:“但你现在招进来一个连社会大门都没踏进去过的小丫头,什么意思?同期面试的,有哥大的硕士,有BBC背景的,还有家里能直接对接重要信源的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她都排不上号!”
崔无思淡淡地说:“我看中的人,不需要向你解释明白。”
“这里是InnoWave,你想学古人千金市马骨,也得看看那骨头配不配!”
罗采薇随即愠色浮上眼底,出言警告:“这个景椿,履历普通,可以说是平平无奇。京城大学新闻系,学校牌子是硬,但她比同级生大两岁,中间空白了两年,实习经历只有校媒和一家地方报社。专业成绩第一,但绝对算不上顶尖。你这么做,董事会那边会怎么想?”
崔无思没接她的话,端起手边的黑咖啡,抿了一口:“我崔无思招人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人事了?罗主编,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?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罗采薇胸口一阵憋闷。
她和崔无思同期进入InnoWave。在外人看来,她们是新闻部的双璧,能力出众,各有拥趸,董事长也一视同仁,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与良性竞争关系。
可偏偏,崔无思的工作能力就是比她略胜一筹,胜到连董事长都破例下了特令,允许崔无思有仅次于他的特殊权限。
她心有不甘,却又羡慕崔无思,这种不甘又钦佩的复杂情感,连她自己都觉得厌恶。
罗采薇对崔无思独断专行的做法嗤之以鼻:“别跟我扯这些虚的。你现在把她招进来,等于把一颗不知底细的棋子放在了棋盘上。日后万一出了纰漏,砸的可是InnoWave深耕多年的金字招牌!你担得起?”
“面试那天你全程在场,对吗?”
罗采薇嗤笑。她当然在,作为另一名主编,终面她从未缺席。
崔无思说:“那么,关于最后一个问题,她的回答和表现,你都看到了。”
当时面试接近尾声,流程本已走完。崔无思却却突然开口,临时增加了一个问题:
“如果有一天,你苦心追查的真相,最终无可避免地会伤害到你心爱的人,你真正在意、甚至深爱的人,你会怎么做?”
罗采薇回想起来,只觉得无聊:“回答中规中矩,没什么特别出彩的。”
这种老掉牙的问题,无非是想测试新人的情商或应变,看他们是选择所谓的新闻理想还是人情世故。
崔无思双手交叉,置于颌下,语气笃定:“这个景椿,她有潜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面试问题本身而言,或许没有新意,但运用问题的是人。既然身为记者,这个问题在本质上就不成立。我们不应该预设立场,无论是欣赏还是反感。记者的责任是呈现事实。但呈现本身就有选择,选择呈现对公众理解真相最关键的事实。在可能的情况下,尽量保留对人的基本尊重。真相是冰冷的,但追寻真相的人是有温度的。”
崔无思看了眼罗采薇,眼神里竟有看顽石般的无奈,让她觉得很不服气:“克制之下的韧性,冷静之中的温度,你不觉得,这正是眼下这个追逐流量、热衷煽情的新闻圈里,最稀缺的东西吗?”
罗采薇沉默了片刻:“……漂亮话谁都会说。”
毕竟坐在面试室冷静分析与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场,是两回事。
“所以她需要机会去证明。”崔无思依旧面色不改,“她是我的实习生,出了事自然由我担着。倒是你,这么关心一个实习生,是怕她将来太出色,抢了你的风头?”
好,很好。
她不甚在意:“一个月。”
崔无思微微蹙眉,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罗采薇站起身,身体前倾,红唇轻启:“我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。既然你这么笃定她的实力,我暂时无话可说。我们不如打个赌,一个月内,如果她能凭自己抢到一条够分量的独家头条,那我就承认你的眼光。反之,就请她自觉卷铺盖走人。崔主编,我还是很讲道理的吧?希望到时候,你还能有如今这般底气对我说这些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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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想起当初与那人的赌约,罗采薇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。她倒要看看,被崔无思看中的好苗子,究竟有何等本事。
可千万别还没开始施展拳脚,就被碾得粉碎。
她打开微信,给那人发了条消息过去。
随后,随即微微侧头,吩咐苏茜:“崔主编这些天有外部会议,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。你带她熟悉一下,实习生入职流程先按标准走。”
话音落下,罗采薇便转身,没再多留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