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正以无形压力笼罩着另一人。
北京西岸区人民法院,民事审判庭外的走廊。
人群渐散,唯有两道身影无声对峙。
温悦之转过头,望着神情倨傲的秦清。
她依然是一副睿智干练的模样,周身不见冗余的情绪,就连她脸上礼节性的微笑也如浮光掠影,未曾真正触及眼底。
明明他们是胜诉方,胜利对她却像理所当然。
温悦之微微一怔,被理智强行压下的不甘与怒火,像是遇见了氧气的余烬重新燃烧。积压许久、在暗处反复煅烧过的愤懑,催促着她疯狂寻找着哪怕渺茫的出口。
她直直盯着对方。
女人的打扮一丝不苟。
经过温悦之身旁时,秦清的眼神没有半分偏移,也没有刻意回避,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然而,就在两人衣袂几乎相擦的瞬间,她的脚步微顿,眼睑低垂,斜斜掠过温悦之的侧脸:“今天庭上的表现,还算看得过去。”
语气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褒奖。紧随其后的,是更冰冷的后半句。
“但在我这里,你依旧没有胜算。”
温悦之心底冷笑翻滚,抬步上前,欲唇瓣翕动,想要反驳,想要质问,想要撕开对方这副永远高高在上的面具。
可秦清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她撂下这句话,便径直离去。
从停步到离开,不到三十秒,像一阵不经意掠过的冷风,拂面即逝,只留下刺骨的寒意,在秦清眼中,她和八年前一样,依旧是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秦清走了。
温悦之却僵立在原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极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汹涌恨意,一点点、强行地,压进血液,压入骨髓,直到它不再叫嚣,重新与自己的骨骼血肉交融。
“八年了,我一定会抓住你的把柄,让你也尝尝,从云端跌落,德不配位的滋味。”
只是温悦之前脚刚立下决绝的誓言,后脚就被袭来的巨浪顷刻卷入其中。
一踏出法院大门,数不清的话筒,闪光灯和摄影镜头瞬间向她汹涌扑来。
“温律师出来了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,将她团团围住,容不得她有半分逃脱的缝隙。
“温律师!这是您与秦律师对簿公堂的第三次败诉,您对此作何解释?是否承认在专业能力上与秦律师存在差距?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率先发难,紧接着,更多追问随之砸来。
是了,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法庭上与秦清正面交锋。
也同样,不是她第一次,被这群记者围堵了。
“温律师,您对秦律师的执着,是否源于八年前那场旧案?您是否还对温家的事耿耿于怀?”
听到温家二字,戴眼镜的男记者眼神一亮,似乎找到了突破口,立马顺藤摸瓜。
“有业内传闻称,您坚持从事律师行业,为的就是与秦清较劲,寻找当年真相,这是否属实?”
“时隔八年,您是否依然坚持温家是完全清白的?”
“据说二位自幼相识、早有积怨,能否回应一下?私人恩怨是否影响了您的职业判断?”
“......”
每个字眼都在无形地撬动着她的嘴,仿佛她吐出的任何一句话,都能都能成为明日的头版头条。
在京城律师圈,温悦之与秦清数年的瑜亮之争,本就是经久不衰的话题,而今天这场看似寻常的离婚诉讼败诉,因着两位主角的关系,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。
面对蜂拥而来的质疑,温悦之却岿然不动。
她立在那,嘴角始终挂着微笑,却愈发显出高傲与冷漠。
这场无关痛痒的闹剧,他们还真能一场接着一场地演下去。
温悦之忽然幽幽开口:“根据《刑法》第二百四十六条,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,情节严重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、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。”
“根据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四十二条,有此行为者,处五日以下拘留,情节较重者,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。”
台阶上一片死寂。只有快门声还在零星地响着。
“我有权对各位提起民事诉讼,并要求承担相应民事责任。”
温悦之站在法院台阶的最高处,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扫视下方的人群。
这堆记者中,有不少是跑社会新闻临时被拉来堵法律口的新人,一听温悦之冷静且精准地援引法条反将一军,嘴唇翕动几下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场面的喧嚣陡然降低了几分,还有些熟面孔留在原地,神色怔忡。
温悦之勾着红唇,边说边向下迈了两步:“在场的各位,不少都是老熟人了吧,真不知道这么卯足劲盯着我,能盯出什么花来?”
她向来过目不忘,更何况是这些屡次出现在她败诉时刻的面孔。
说话间,她脚步未停,抬手随意在人群中点了几下,其中包括刚才提到温家和结怨的那两位。
“你们几个,我不介意用司法程序帮你们再重温一下铁窗的滋味。”
人群彻底鸦雀无声。
温悦之在最后一级台阶处站定:“我再说一遍,你们所有的质疑,对我而言不痛不痒。不过,免费送你们一个建议,如果还想在这行做下去,我劝你们回炉重造,好好学学什么叫做用证据说话,而不是口水说话。”
句句直戳要害,字字不留情面。
短暂的静默后,她才回答了那个最初,也是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至于败诉......是的,这是第三次。在秦清律师这样强大的对手面前,败诉并不意外。但我想纠正一点。律师的职责,是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竭尽全力。我的所有努力,都基于事实和法律,而非与任何人的私人恩怨与较劲。”
她竟坦然承认了。
众人一时面面相觑。许是她掷地有声的警告唬住了不少人,竟无人敢再上前充当出头鸟。
就在这时,温悦之眼疾手快,趁着他们发愣的空档,拉开车门,转身坐进驾驶座。
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声音,让一众记者瞬间清醒。
“别被她唬住了!我们是记者,什么场面没见过!”
跟风的声音再次群起而攻之。
“对!她这分明是心虚,在转移视线!”
温悦之忽然降下车窗,单手搭在窗沿上,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她皮笑肉不笑:“不好意思,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。我这一脚油门下去,轮子可是不眨眼的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