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。
许向德看起来比昨天憔了许多,眼窝深陷,胡茬丛生,倒是强撑的狂妄自大未减半分。
强光下,他眯起眼,慢悠悠地说:“程警官,都耗这么久了,你还是没有证据。”
程朗不应,把一叠照片甩在桌上:“你说你从没见过Diamond,那他是谁?”
照片上,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大摇大摆地进出许向德妻子的病房,拍摄角度恰好能看清他的样貌。
至于这些照片,则又是出于杨安仁之手。
饶是程朗对记者有再大的轻蔑,这会儿也得承认景椿那团队是真有两把刷子。
这人是不是真的Diamond,他不敢肯定。但先把饵放出去,总归是个突破口。
很快,鱼儿就上钩了。
许向德立刻否认:“不可能!”他顿了顿,忽然失笑,“程警官,想从我嘴里套话,也用不着激将法吧。”
程朗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,并不说话,又抽出一份东西搁在照片旁边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许向德一滞,还想装聋做哑,程朗已冰冷道出答案:“你妻子的CT片。看不懂没关系,我给你解释。”钢笔尖在片子上戳着,“肺部有稀土沉积——说得再直白点,你妻子病房里那台加湿器检测出了莱元素。莱是什么,不用我多说了吧?化工厂地下矿脉的伴生物你可比我熟多了。”
许向德神色剧变,表情惊恐至极,手指狰狞地扣着桌面,哑然无声。
“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?你不过是只替死鬼,鬼的命谁还会在乎。你心心念念的Diamond连面都不敢露,还指望他来救你?”
许向德猛地站起,桌椅刺啦作响,嘶声大吼:“你胡说!Diamond明明承诺过我!会保证我家人的安全......”
单面镜后的同事皆暗暗叫好。不愧是程队,这一番心理攻势终于让许向德冰裂,内心开始动摇了。
程朗心中冷笑,正要乘胜追击,许向德忽然撒腿就往门口冲出去。因为人刚带回来,还没有坐实他的嫌疑,暂时没有上铐子。
审讯室里所有人一下都懵了,谁也没想到许向德会发了疯似的向外冲。
好在还有一个人是镇定的。程朗大步跨出,一把扣住许向德的后颈,直接给他掼回了铁椅上。
“给我按住他!”他厉喝道。
许向德吃痛,却也无计可施。
两名警员立刻上前,一把将他压住,戴上铐子。剩下那名警员则关紧了门,留在门外待命。
许向德疯狂挣扎,铁锁在腕骨上勒出红痕,口中絮絮不休。
程朗倾身,径直问:“你和Diamond来往三年是怎么交易的?别告诉我是鸽子传书。”
许向德嘴角抽了抽,含糊其辞:“我们……我们有中间人。”
“谁?”
“Diamond很谨慎,每次派来的人都不一样。”许向德神色空洞地说着,“服务员、快递员、清洁工,甚至是……”
他瞥了眼紧闭的大门,似有意指向什么:“甚至是记者。”
程朗差点没忍住。
如果不是在警局,依他平时点火就着的暴脾气,怕早已对许向德动起手来,逼他开口。
这王八蛋,都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,居然还不忘给只有一面之缘的景椿泼脏水,真是令人作呕。
程朗顶了顶腮帮子,递给警员一个眼神,他立刻埋头记录。
“你妻子这个月的医疗费,Diamond那边打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说清楚点,你们每次交易具体流程是什么?”
“钱......钱走的海外账户,分好多笔......”
话音未落,许向德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什么,再度语无伦次:“我不知道!我真的不知道!求你别再问我了……我要去见我妻子!对!我现在就要去见她!你们给的狗屁证据一定是假的……Diamond保证过能救她!她一定能好起来的.....我要见她......让我见她!”
审讯室里全是许向德颠三倒四的喃喃自语。
无论程朗如何威逼利诱,他都不再正面回答。
警员们交换眼色。
许向德此刻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,逻辑混乱,情绪崩溃,再问下去也难以得到线索。须臾间,他们也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审下去了。
烦躁的苗头逐渐膨胀。
程朗一转身,靠在桌前,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,手指来回拨弄着开口。
正想着,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缝隙。先前那名年轻警员快步走到程朗身边,快速地低语了几句。
程朗眼神一凛,沉默片刻,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:“让副队听一黄毛丫头调遣,我看你脑袋是被驴踢了。”
“这不是无奈之举嘛……”
程朗说:“结束后自己去领处分。”
年轻警员:“程队,你这是不仁不义。”
程朗耐心尽失,冷言道:“再不滚出去,处分翻倍。”
年轻警员的脸煞白,他从没见过程朗露出过如此骇人的眼神。直觉告诉他,要完。
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,先撤为敬。
他麻溜地滚出了审讯室,反正口信已经传达了。
人一走,大家皆一静。
许向德还在神经质地念叨个不停。
打火机在程朗手里不停转动,咔哒咔哒响,他却始终沉默不语。
其中一个同事见他不说话,朝旁人使了个眼色,那人犹豫了一霎,先开口:“程队,接下来怎么……”
程朗突然抬眸,平静无比:“许向德。”
对方似未回神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程朗也不管他,只续道:“现有证据不足以正式逮捕,你可以走了,但不得离开京城,随时配合传唤。”
许向德语声骤停,僵硬地抬起头,挤出干笑:“你们……又耍什么花样?”
“24小时一到,”程朗收起打火机,眸子恢复到最初的冷峻,“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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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警局出来,已是上午十点。
沿途树叶凋零大半,冷风一吹,景椿才惊觉离考核时间不到半个月了。
化工厂案是她进入Innowave以来的第一个大案,背后牵扯出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庞大,也险恶诡谲得多。前半个月她几乎没闲着,白天跑现场,晚上整资料,还要抽空和崔无思对稿。直到许向德以嫌疑人身份被逮捕,他们A组才算暂时扳回一城,能稍稍喘一口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糟心事暂时抛之脑后。
可心神稍一松懈,昨晚每一帧画面便汹涌回卷,清晰得令她心口发窒。到最后她连像样的告别和解释都没有留下,只余落荒而逃的背影。
景椿有些魂不守舍地往前走,这时手机响了,低头一看,是程朗。
她皱了皱眉,那副居高临下的脸浮于眼前,指尖一顿,还是滑开了屏幕:“程队。”
“景记者,如你所愿,你的攻心计奏效了。”
景椿停下脚步,站在药店门口:“他去找最后一根稻草了?”
程朗反问:“这么笃定他不会坐以待毙?”
“没把握才要赌一把。”
“……”
景椿也静了一下,说:“人好不容易得到喘息的机会,第一个想见的无非两种,一种是所爱之人,另一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