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上午,天空湛蓝深远,几缕薄云慢悠悠地往天边挪。
今天周五,顾天照例不需要去宁曼的心理诊疗室,不过即便是这样,他也没睡多久,到点自然醒来时,睡意便已散得干净。
煦色透过白色纱帘,澹澹漫入屋内。
顾天发了会儿呆,索性起床,整理待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。忙活了会儿,车祸留下的背伤开始隐隐发痛。他便歇息下来,去厨房泡了杯咖啡,奶泡在深色的液体中缓缓沉落。
刚喝完,手机就响了,他进卧室接起,还没开口,对方就急着先发制人。
“顾天!”薛千予的声音从那头炸开。
顾天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些。
“我这几天没例行检查,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又忘记换药了?”
顾天在床边坐下,平静地回答:“没事,伤口好多了。”
薛千予怒其不争:“扯,继续鬼扯。要不是我今天忙画展的事,我高低现在就杀到你家,亲自给你整个十全大补汤。”
顾天笑笑,一言不发。
薛千予的画展,在展出的首日他就已经上门贺喜了。不过当天结束后,薛千予就气急败坏地请他回去了。
倒不是画展出了什么问题,是顾天在展厅里站了太久,后背的伤差点复发,被这位大画家当场抓了个现行。
画展上,顾天问他:“第一天,顺利吗?”
薛千予笑出声:“必须的,小爷我如鱼得水。”
“薛叔叔那边知道了?”顾天目光沉凝。
薛千予“嗯”了声,说:“老爷子就差没亲自从姚城过来手撕我了,说晦气。喏,展馆外头还有他派来盯梢的人,生怕我搞出什么更大逆不道的名堂来。”
顾天顿了顿,微笑:“明天还是老时间过来,在你这儿找找灵感。”
他的用意薛千予门清,一听急了:“你能来我比什么都高兴了,但是顾天,好好养伤,画展不差这一回,你还不信我吗?”
电话那头再开口时,薛千予不依不饶:“算了,跟你说不通,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——”
“千予,”顾天温和地打断,“抱歉,今天可能不太方便。”
听筒里静默两秒,他说:“哦,Twilight现在白天也营业了?还是你又接了别的活儿?!”
顾天看着书桌上那瓶小巧的药,昨晚景椿留下的,她当时义正辞严:“这个......你拿去,对嗓子好,早晚各一次,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。”
谁说只有他没变?她亦是,表面淡漠疏离,内里却比谁都细腻。
只要是她想给的,哪怕笨拙、别扭,也总会找到方式。而他,只要她回头,他就会一直在,就像多年前在病房,他可以接住她所有的情绪与秘密。
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加软和了些:“去见个人。”
“哦莫!” 薛千予兴致瞬间来劲了,“我们一心只弹圣贤琴的顾先生终于不死磕一个人,开窍了……”
话尾戛然而止。
顾天却不为所动,他知道薛千予指的是景椿。
那边,薛千予话一说出口,就懊恼地“啧”了声,显然恨不得立刻打自己两嘴巴子。这些年,顾天虽没主动提起过景椿,别人或许不知情,可薛千予是清楚的。顾天他呀,还在暗自一个人守着当年未能兑现的承诺。
“老顾,我一时嘴快就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顾天有些不知如何开口。当年拗不过薛千予的死缠烂打,他提过那么一嘴景椿的情况。大约是看出了自己的状态,薛千予一心认定他是一往而深的苦涩单恋,顾天又觉得那会儿解释只会一团糟,渐渐地他就不愿意提了。
他本想着,等和景椿的关系稍微明朗一些,再和薛千予坦白。可现在薛千予还在替自己担忧,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了。
见他沉默了好一阵子,薛千予声音沉下来:“你给我老实交代,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薛千予显然不信:“那你今天打算去见谁?”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顾天若有所思,阳光正好照在那瓶药上,“应该。”
“老朋友?应该?”薛千予冷嗤一声,“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让你这么上心?连药都不换了?”
顾天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,却又兀自回想起昨晚的背影,眼眸中掠过淡淡的恍惚。
“薛千予,”他说,“Innowave要是缺娱乐记者,你明天就可以去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无语的吸气声:“关心你,还好心当成驴肝肺!你看看你,伤了也不吭声,我要是再不关心你,你就该买墓地下葬了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“什么不会?”
“还不到需要葬礼的时候。”顾天走到窗边,几只大雁从楼顶掠过,往南飞去,“有人与你说话,那就是活着的。”
薛千予愣了一下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
顾天就没再说话,薛千予又说:“不过今时不同往日,你能看开愿意往前走,这是好事。景椿学妹她……要是泉下有知的话,肯定会祝福你的。”
顾天:“……”
他这是以为阴阳两隔了?
顾天无奈扶额:“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悲情惨烈,而且我现在其实过得挺好的。”
薛千予没理他,直接说:“有些人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,你不愿意接受,我也能理解。但这事儿,你迟早得想开。”
这下,顾天是彻底没法说真话了。等真到了那时,他再和薛千予细说,好好致歉就是了。
不过薛千予知晓后,只怕那时的耳朵别想清净了。
小插曲算是遮掩过去了,电话那头却静悄悄的。
顾天把手机靠近了些,听筒里传来人群低声赞赏画作的声音,薛千予偶尔会捂住手机,与人交谈几句。
想必是有访客前来鉴赏。
电话始终没有挂断。
大约是得空了,薛千予很快恢复到了老妈子状态:“喂,需不需要兄弟我给你支几招?我知道一家江景餐厅还是顶层,视野绝佳,氛围一流,特别适合……嗯,见旧朋友。”
顾天失笑:“你的好意心领了,她不喜欢高调。”
“呵呵,我的地位要不保了。”薛千予酸了一句,旋即语气转淡,“陆城哥那家清吧,昨晚有警察上门了。”
顾天沉思片刻,说:“这件事你怎么看?”
“老顾,”薛千予突然冷声道,“陆城哥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,他绝不可能做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只不过,他依然坚持昨晚的那句话。
薛千予似乎不想深谈,发出最后通牒:“新配的药我给你送过去了,我会随时查岗,你要是敢带伤乱跑,我明天就去把Twilight盘下来,改成儿童乐园!”
挂了电话,顾天往客厅走,经过流理台时,脚步一顿,余光瞥见书本底下压着的小纸片。
他抽出来,乌底烫金,赫然是“Star娱乐”四字。
思虑了几秒,他把它放进吉他包的夹层里。
门铃恰在此时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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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元楼门前,景椿看着玻璃中的倒影,愣了好一阵神。
她今天换了身浅色的休闲装,长发松松地挽了个低髻,眉目湛然,未施粉黛,整个人透着洗净铅华的清爽。
抬起的那只手,已经悬在门铃上好一会儿了,就是没按下去。后头进出的邻居都用奇怪的眼神瞧她,都快拿她当成踩点的不法分子了。
她却心想:万一按了没人应,正好,放下东西就走;要是接通了,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,反正来都来了。
景椿对着玻璃给自己打气,心一定,门铃响了两声,没动静。等了几秒,她又按了一次,依旧只有沉默回应。她没有门禁卡,只能隔着玻璃望向楼内的门厅。
忽地,她有些不安。顾天不在家?还是疼得下不了床?又或者......出了什么事?
这么一想,她又伸手去按,间隔短促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禁屏幕倏地亮起,画面有些曝光,只映出一小块模糊的影子。
“您好,哪位?”他的声音有些失真。
景椿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却似乎已有了判断,说道:“麻烦您直接上来吧,门已经开了。”
话音刚落,玻璃门便自动推开了。
景椿拎着药袋,愣在原地,一时无措。玻璃门快要合拢了,她心一紧,侧身挤了进去。
出了电梯,她一眼就看见右手边大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小缝。显然是给送药的人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