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椿倒是愣了一下,还没完全推开门,气就先冲出来了:“你就这么开门了?也不问清楚是谁?万一是坏人呢?”
门内,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调吉他弦的人,闻言,动作倏地顿住。
木吉他搁在他腿上,弦颤余音,嗡然作响。
身后传来那清冷又熟悉的嗓音。
顾天放下手中的吉他,站起身,几步就跨到了门口。他心中似晨光破雾般的明亮:“......你怎么来了?”
这么一问,景椿兴师问罪的气势,瞬间泄了大半。
她止住了话头,好半晌,才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过头顶,淡淡答道:“戴羽帆让我给你送过来的。”
顾天的视线掠过药店的袋子,落在景椿身上。
“嗯,先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什么都没问,侧过身子让出过道,微弯腰,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棉拖,放在地垫上。
景椿看着那双拖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关上了门,刚走两步,人就杵在了门口。
顾天察觉到她没跟上来,回身,放轻了声音问:“鞋子不合适吗?”
景椿:“没。”
刚才柜门开着,里头还摆着另一双半旧的女士拖鞋。
她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尴尬和不安,又冒了出来。
自己突然到访已是唐突,若再碰上他家里有别人,就更不合适了。再说,他好像也没和她提起过有女朋友这回事。
像是能察知她内心的疑惑,顾天快速瞟了眼鞋柜,淡笑解释:“这房子是我妈前几年在京城有演出时,为了方便买下的。平时空着,我来京城后就住下了。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是她布置的,包括一些家居用品。”
原来是伯母的。
景椿低低地“哦”了声,还是没动。
解决了半个疑惑,还有半个呢。
万一伯母突然回来,或者有别的人来,看见一个陌生女孩在这,误会了怎么办?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。
她可不想节外生枝,尤其对方还是顾天,她不希望任何误会,玷污了她珍视的旧日情谊。
顾天又抬眸看她,静默片刻,人已经走到了玄关边上。
他伸出手,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,眼里笑意未散:“小脑袋瓜又在瞎想什么?我妈在云姚,这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,身边也没别人。薛千予偶尔会来蹭住,不过他有自己的。” 他指了指鞋柜最上层风格迥异的男士拖鞋。
景椿愣了一下,就听见他含笑说:“现在可以放心进来了吗?景记者。”
“嗯。”
所有问题都被他轻描淡写地解决完了。
景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,脸颊微微一热,觉得刚才的胡思乱想实在是有些小家子气。
她低下头,有条不紊地换着。
顾天没看她,转身往厨房走,黑眸无声沉下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却很干净,客厅里能看见音乐的痕迹。沙发前立着一个琴谱架,上面摆着谱子,铅笔还夹在扉页,角落的地毯上放着一把木吉他,琴身光滑,是当年她见过的那把。
景椿看了几眼,敛了心神。
正事要紧。
“药送到了。”
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:“我先——”
“随便坐。”
话还没说完,清润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飘来,有些模糊: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到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。
景椿有点无所适从地看向厨房,颀长的身姿逆着光,正专心倒水。她沉默了几秒,在沙发的单人位坐了下来。
嗓音继续飘来,混在水声里: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水声停了。
顾天端着杯水走出来,放在茶几上:“骗人,鼻子可是会变长的。”他在旁边长沙发坐下。
“哄小孩子的说法而已。”
顾天却又问:“是不是一早就去警局了? ”
景椿微怔:“从哪看出来的?”她又没穿警服。
顾天直言:“猜的。你是记者,又在跟这个案子,警方那边一有进展你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去。” 他顿了顿,眼里像是有暗光在闪动,“早上打你电话也没接。你忙着跟案子,能好好吃早饭吗?”
这番话听在景椿耳中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摒去杂念,指了指袋子:“药已经送到了,用法用量上面有写,我先走了。”
话落,她立刻起身。
然而,她的速度再快,也没快过后头伸来的手。轻轻一勾,就拉住了她的袖口。
景椿身体僵住了。
“我自己一个人,上不了药。”他平静道。
景椿瞥他一眼:“你之前怎么处理的?”
顾天笑了笑:“手够不着,贴歪了也浪费药,所以一直没怎么好好上过。”
“……”
景椿没什么表情,缓缓地说:“我手笨,会弄疼你。”
顾天:“没事,你随便弄。”
景椿又说:“你之前不也是一个人随便弄的吗?怎么今天就不行了?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你在。”顾天看着她,字字清晰,“人没变,心没变,就不想随便了。”
她以前怎么没发觉他这么能说会道呢?
景椿沉默不语,他却目色澄澈地与她对视着。
僵持了几秒。
景椿在心里很轻地叹了口气。好人做到底,送佛送到西。她重新坐回沙发,整理着药袋,一样一样地往外拿,东西摆了一茶几,心想戴羽帆买得倒是齐全。
她撕开纱布包装,忽然问:“伤是被车撞的吗?”
顾天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:“嗯,小伤,走路不小心蹭了一下。”
景椿抬起眼,看着他。
京城秋日的阳光薄薄地落进来,他就浸在明亮的光里,侧脸白得有些透明,从容的神色却轻飘飘地将所有痛楚和麻烦都掩盖过去。
她的心口忽然突突地跳了两下。跳得她喉咙发干,指尖发凉。
“既然是小伤,”景椿把药膏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淡淡的,“你自己来应该也没问题。”
顾天没搭腔。
过了一会儿,还是没动静,景椿盯着那些瓶瓶罐罐,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。刚回神,一转头,眸光就直坠入了他眼底。
那目光执着,底里却蕴一片温然柔色,好似冬日的暖阳,不刺眼又让人无处可躲。
“景椿,”
他微微启唇,很轻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隙里回响:“你想躲我到什么时候?”
景椿偏过脸:“我没躲。”
“那现在这样,” 顾天顺着她偏开的视线,微仰首,目光追着她,“算什么?”
景椿面无表情地转回去,心陡然一跳。
太近了。
静寂中,只余心跳声,一下一下,叩于耳鼓,震于胸腔,亦在她早已筑好的心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