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是赢了。
景椿的心像是地球自转,不用外力推,便会自行运转,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,在心跳声中一点点甩脱了。
她不动声色,却忽然想起有天陶琪从旧货市场抱回来一大摞占卜书,或许是书贩夹带,混进了一本日文小说,回家清点时才发现。
陶琪翻了两页,指着书腰上的字念:“心病算什么,人怎么会输给自己的心。”
那时景椿正被陶琪的占卜支配,对这句充满日式物哀美学的话,没往心里去。不在意的东西,又怎会特意去记呢?
然而,那时未在意,此刻却清晰浮现。
真是应景。
她在心底咀嚼着,却忘了还有一人的存在。
顾天坐在长沙发上,两人隔着半臂有余的距离。可他的目光落下来,把她困在原地。
说话时温热的气息,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。身上的薄荷气息混杂着药草的微苦,直直侵占着她的感官。距离近得,她还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。
从来没这么近过。
即使昨晚在车里,即使是他为她拭去眼泪,似乎也没有此刻这般具有占有感,温柔地侵入,不想挣脱。
“抱歉,唐突了。”他微微向后退开了些。
静了会儿,景椿面上云淡风轻,轻碰他的肩膀:“转过去,上药。”
“好。”
顾天依言乖乖地转过了身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窗外暄暖朝晖,照见了他翘起的嘴角。
景椿慢慢地掀起他卫衣下摆,就听见顾天在前头轻声说:“要是看着不舒服就别弄了。我一个人也行,刚才是逗你的。”
这会儿,倒是她固执了起来,自顾自地往上卷了卷。
后背的淤伤比她想象的严重多了,从右侧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,泛着骇人的青黑淤痕,中间最是严重,高高肿起,还泛着紫红的血点。
他一个人上药,何止是不方便。
纱布歪歪扭扭地贴在上面,边角都翘起来了,一看就是自己反手弄的,可这样能管什么用?
景椿不自觉地伸出手,慢慢轻轻地,抚向淤伤的边缘,指尖触到温热而凹凸的皮肤。然后,她撕开旧纱布,尽管她动作已放到最轻,他还是轻轻呲了声。
“我轻点。”
“没事,不疼。”
景椿就没有再说话。她用棉签蘸了碘伏,消了毒,又挤了一小坨药膏在指腹化开。
他的背部很瘦,能隐约看见脊椎骨的轮廓,但这清瘦并不孱弱,肩背仍透着柔韧的力量感。
她低着头,凑近了些,把药膏涂了上去,凉意沁肤,像初秋晨风的清寒。
一层一层,药味渐次混融。
她正专注上药,突然听见顾天低声说:“昨晚的事,你不用道歉。换我是你,碰上那种情况,我也会那么做。”
景椿的眼眶蓦地酸了。
她本来打定主意做完就走,不打算多说一句。可他跳过了所有的步骤,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。
她没吱声,照着伤口大小剪好纱布,把纱布贴上去,用胶带固定好,做完一切,才慢慢开口:“好了。”
顾天“嗯”了声,伸手去拾掇茶几上的药。
刚收拾了会儿,他无意间回头,神色微怔——她眼眶红红的,像雨后桃瓣,洇着薄薄的水光,盈盈映于他的眸底。
他压低了嗓子问:“不是说好,撑不住就别勉强么?怎么硬扛到现在?”
“药水味大,熏眼睛。”
顾天说:“好,下回我换个温和一点的药,你再帮我。”
景椿没理他,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,擦掉泪水。明明已经在忍了,视线却愈是朦胧。
结果欲坠的泪水,因他一句话温柔地落进耳朵里,轰然溃堤。
“想哭就哭,这儿只有我,没人会笑你。”
清泪涟涟,顺着脸颊滚落,在干净的沙发套上洇开深色的湿痕。
温而咸涩,终难自抑。
顾天在旁边看了会儿,也不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,听着,肩膀竟也跟着很轻地颤了一下,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涩意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那道目光太直白了,景椿隔着纸巾都躲不开,她冷声道:“还说没人笑话我,你明明就——”
话音未落,就见顾天伸出一只手,也许是身不由己,指甲都攥白了才松开,在空中略滞,然后她滚烫的脸颊突然一凉,带着薄茧的指尖擦拭着她的眼角,一遍,又一遍。
明明他的动作很柔很慢,景椿却觉得那力道,将她构筑多年的外壳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了下来,碎得无声无息。
“哭出来就好了,”极轻的声音,“这一哭,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就都没了。”
“无论是你对我的怀疑,还是八年前的不辞而别,都在这里了。哭过就算翻篇,好不好?”
景椿的眼泪落得更凶了。像是忽然被允许任性的孩子,终于能躲进这片温暖而安稳的羽翼下,痛痛快快地哭泣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她又抽了张纸巾,低着头,吸了吸鼻子,声音发嗡:“顾天,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别。”
脸颊终于轻了。
“现在补上也不晚。”顾天说。
景椿心尖微颤,抬起头。
泪水糊了视线,像是隔着一层水光晃荡,她看见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她曾见过不算太久,却始终未变的眼眸。
温和如故,澄澈依然。
盛着窗外斜落的阳光,盛着她哭花的倒影,更盛着一种无瑕包容的温柔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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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椿把最后整理好的采访材料和稿子发给了崔无思,A组其他人也都相继完工,汇总各自部分。
下班前,崔魔头又踩着点来了。
“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。稿子和资料,A组所有人明天放一天假,都回去好好休息,调整状态,别带着一脸邋遢样出去丢Innowave的脸。”
离开前,苏茜还对景椿高调感慨:“哎呀,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,明天可得好好补个觉,崔主编这次可真够意思!你说是吧,景椿?”
说完,拎着包就往外走,留下一屋子怨气冲天的哀嚎。
景椿回到家的时候,陶琪正顶着面膜,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晃悠出来,看到她,声音糊糊地:“回来啦?居然加班到这个点。”
景椿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:“嗯,收个尾。衣服收了吗?晚上可能要下雨。”
“收咯,收咯。”又是含含糊糊的一句。
景椿没再多说,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,陶琪在客厅又冒出一句:“对了,周末同学聚会,你去不去啊?”
“什么同学聚会?”
她们这才大四上学期,实习都还没稳定下来,好端端地开什么同学聚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