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天订的是家京城老字号的涮肉馆子,门面不大,挤在街头小巷里,木质招牌被熏成了深褐色,边角上就剩点暗金色的漆皮,勉强能看出昔日的派头。
“呦,人怎么变这么多了?”温悦之眯着眼往里看。
铜锅白烟滚滚,满屋人语喧喧。
最近几年这种老字号遍地都是,多是样子货,吃个热闹,专骗外地游客。景椿本就不喜欢扎堆,更别提这种空有其表的网红店,觉得纯属浪费。所以她勉强坐下时,心里是有些打鼓的。
跑堂伙计脚下生风,嗓门洪亮,托着摞成小山的鲜切羊肉盘在过道穿梭,一盘接一盘地上。红里透白,肥瘦相间。
这么一看,碗里待涮的羊肉竟也有了食欲。景椿刚才和餐厅暗自的冷战,就像初雪见了太阳,悄然消融。
笑意也跟着一点点爬上嘴角。
落座时,景椿想做个介绍,后者倒先笑了:“都坐一块儿了,还用介绍吗?”
顾天站起来,微笑着跟温悦之握手:“好久不见。”
温悦之:“别来无恙,顾学长。”她顿了顿,若有似无地提了一嘴,“真是难得,你居然还记得我。”
顾天说:“云姚一中历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学生会主席。”
这句话似乎颇得温悦之欢心,她高调地接受了这份恭维:“错!是让人闻风丧胆才对,我称第二,没人敢争第一。”
顾天长眉轻挑:“有。”
温悦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,拿过一旁的青柠水,倒满,把杯子往桌边一放。就那么几秒,景椿就注意到,她的眸光倏然转冷。
她说:“怎么了......”休学那两年,几乎与国内旧友圈断了联系,后来只知温悦之发挥出色,如愿考进了云姚一中,别的细节便不清楚了。
温悦之敛去异色,故作轻松地笑:“我这个人呢,向来只记第一,第二算老几?”
景椿看着她这副“唯我独尊”的架势,忍不住莞尔。
班长大人果然女王本色十足啊。
却又听她说:“不过说真的,学长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么招人惦记。”
温悦之嫣然一笑,就感觉到桌子底下被景椿轻轻踢了一下。
就这么两句往来,久别重逢的生疏,就像刚下锅的羊肉卷,在这沸腾的旧日氛围中舒展开来。
此刻如真,不再是午夜梦回时遥远的影子。
太好了。
“不合胃口?”大堂嘈杂的人声里,顾天的声音轻落在耳畔。
景椿摇摇头,夹了片肉在飘着枸杞红枣的锅里涮了涮,蘸了麻酱。一吃却愣住了,虽然不完全一样,但这味道与云姚城北那家羊肉汤很是相像。
那时景燕南常买的,除了城南的红糖酒酿丸子,就是这羊肉汤了。
温悦之也尝了口,说:“味道不赖嘛,有几分咱们云姚的味道。”
顾天语气轻松自然:“合胃口就行。”他余光瞥见对面的景椿,似乎对着菜碟愣了神,“再加点别的吧。” 说着,把菜单推到她面前。
来之前都是他在安排,点的都是招牌,还能再加几样。
景椿没有回答,又涮了片羊肉,安静地吃着。
温悦之侧着身,眼神意味深长:“阿椿最烦这种网红店了,能让她坐得住,还吃得这么专心,就是最好的好评了,对吧?”她戳了戳某人的脸蛋。
景椿抬头,恰好与他含笑的视线相接。
跑堂的又端来一盘白菜,青白分明。
“这家店……生意真好。”她再度开口。
顾天笑容更甚:“假的,一半都是看了推荐来打卡的。不过这里的手艺确实不错。”他又下了盘手切鲜羊肉,“快吃吧,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温悦之低下头,微笑不语。她现在头顶的光亮得能闪瞎人眼!
铜锅的热气熏得景椿眼眶有些发烫。无论是这几日的相处,还是上午的叙旧,即便两人已经说开,她依旧有些无所适从,仿佛有什么梗在心头,跨不过去。
那些年,她像只困兽,计算自己的时间。而此刻,她竟能安然坐在这充满虚假热闹的老店里,尝到了久违的饥饿感。
那边,温悦之早就自顾自吃欢了,耳朵却竖着呢。
景椿处事风格和她差不多,冷静果决,抽刀断水,唯独遇上自己的事就犯了难。其实也怪不得她,从小就是这习惯,要她突然学会依赖和坦然,谈何容易。
铜锅里的清汤已经添了第二次,汤汁变得浓白。
温悦之终于看不下去了,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场面,一个无下限地包容,装瞎子;一个闷着钻牛角尖,装哑巴。
虽然温悦之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隔阂还在不在,但看热闹的人,哪儿能真懂局中人的百转千回?
“世界可真小,像做梦一样。”
顾天转头看向她,不明所以。
温悦之替她道出未尽之言:“我们三个的缘分啊,居然能从云姚一路缠到京城,真是剪不断理还乱,纯纯的孽缘啊。”
顾天笑了:“孽缘也是缘,运气不错。”
羊肉的香气重新蒸腾而起,填满了每一寸空气。景椿望着锅里的油花,聚了又散,忽然想起当年,她第一次鼓起勇气,偷溜到住院部天台。四个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等着百年一遇的流星雨。
那是她第一次说真话,那种舒畅的感受,她至今都记得。可为什么现在面对同样的人,在更安全的境地里,她反而变得不像自己?畏畏缩缩,顾虑重重。
景椿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一抬眼,那人正托着腮,隔着雾气冲她笑。景椿心中无声叹气,她还真是……自己的解药啊。
是了,当真要和解了。是和当年的自己握手言和。
她给自己倒了杯青柠水,夹起最后一片羊肉,然后露出了自医院那晚后,第一个敞开心扉的笑容:“服务员,麻烦这边再加一盘手切羊肉。”
跑堂的吆喝声穿堂而过。
顾天问:“还要再加点汤吗?”
窗外的霓虹灯晃进来,景椿隔着蒸得两人脸颊微红的热气,目光清亮地看向顾天。
“不走了,下次带我去吃那家特别难排队的甜品店吧。”
答非所问,谁都没觉得不对,只有铜锅还在不停沸腾,像极了胸膛左侧,那颗终于重新活泛起来、怦怦直跳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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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锅摆在中间,炭火烧得正旺。
三人随意聊着过去,话题断断续续,暖意却不减,甚至比当年在病房时还要惬意。已是清秋萧瑟,屋内却像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夏天,炽热如焚。
饭局过半,话题从过去滑向当下,温悦之笑着望向对面:“学长,听说你在Twilight当驻唱?”
顾天把剩余的羊肉拨入沸汤,温声道:“嗯,偶尔也接些编曲的活。”
温悦之眼睛一亮:“我之前怎么一次都没碰到你?”然后飞快地扫了眼景椿,拖着尾音,“要是早点遇见,你和阿椿的进度条肯定拉得贼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