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实上,视频下架比预想来得更早,于顾天而言并不意外。他不是热衷抛头露面的人,这次意外爆红打乱了他的节奏,下架反倒遂了他的本意。
他不适合走到台前。
他所追求的,是世人发自内心对音乐的折服,是对旋律的共鸣,而非一时的新鲜感或神秘感带来的追捧。那些因为好奇而来的关注,迟早会因为厌倦而散去。
遗憾的是,他曾投出去的词曲作品,大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,理由大同小异。
“你这风格太个性了,没人能驾驭。”
“改改编曲吧,得跟主流接轨。”
大三的夏季音乐交流会,原定的主唱前一晚嘴馋吃了太多冷饮,嗓子崩坏。顾天就这么担任临时替补,被推上了台。也是那时,乔陆城注意到了他。
他至今都记得,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瞬间,那种被生吞活剥的灼热感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结果出乎意料的是,结束后校音乐协会的会长主动找上门,对他赞不绝口。不仅如此,还邀请他参加后续的演出。
顾天一心只想做幕后,当初选择作曲系,也是这个原因。站在世俗之外,听着自己的作品被人唱出来,这就够了。会长听后简直无法理解,觉得这好比翱翔天际的雄鹰突然自愿钻进暗无天日的地洞,着实荒诞。
顾天态度坚决,会长不依不饶,天天堵人,可他还是拒绝了。一日,会长又来了:“先别急着拒绝,今天有场Live,位子我给你留着,看完再说。”
没成想顾天去了,他看到了迄今为止最纯粹、最热烈、最不计得失的乐队。在喧嚣的音浪中,他听到了海潮退去后,贝壳里残留的回响。
换任何一个对音乐怀有赤诚之心的人都不会拒绝,包括顾天。
或许退稿信件会在黑暗中继续发酵,又或许会在某天成为某首歌的养分。
既然无人赏识,顾天索性收回那些被拒之作,开始了自写自唱。没有合适的歌手,那就自己唱;没有愿意冒险的制作人,那就自己录。他可以为了生活接活,按别人的想法写歌,但如果与他的理念南辕北辙,是毫无营养的作品,那他宁愿不落笔。
直到现在,他依旧保持着这种习惯。
下架风波与退稿无本质不同,但至少这一刻,他所追求的旋律只属于自己,纯粹干净。
火锅汤底咕嘟作响。顾天静静听着,不时往锅里添些肉片。
店里的嘈杂声忽地远去,只剩靠窗这一桌,静默不语。
当然,也有人别具一格。
温悦之眉尾上挑,脸有点寒:“呵,赤裸裸的真相摆在面前,九成是Star娱乐干的,摆明就是想断了顾天的路。啧,这手段可真老套。”
就等着他乖乖送上门。
景椿不置可否。
来龙去脉听懂了,虽然手段卑劣,但温悦之的语气很沉稳锐利:“那你现在被调去那个音综,也是Star娱乐的手笔?”
景椿淡淡答:“大概率是。”
温悦之似笑非笑地说:“哦,得不到的就毁掉,还把爪子伸进了Innowave内部,够掉价的。”
想起刚才他们的对话,她顿了顿,看向对面:“你有对策了?”
顾天顺着她的话说:“他们能封锁线上的渠道,总没办法捂住所有人的耳朵,总有他们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景椿嘴角翘了一下,还是问道:“Skyamar的个人账号?”
此语一出,温悦之有些错愕,顾天却也笑了,他答道:“嗯,但没完全说对。”
景椿微怔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见她语塞,顾天不由得失笑,眉眼都弯着:“得从源头入手。”
对面两个人更是凝滞了。
顾天神色却淡然如常:“他们选择用抄袭这个罪名,那就回到原点。联系版权协会,申请原创认证。流程走完,官方证明出来,这顶帽子就扣不住了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没错,”温悦之冷声打断他,“但你既然能想到这一步,他们会想不到?就算你把认证做下来,他们也能说你事后补票,反过来告你恶意炒作。黑白全凭他们一张嘴,你信不信?”
顾天说:“所以这只是其中一步。”
景椿沉默了几秒,不急不慢地跟上他的逻辑往下走:“许向德?”
温悦之蹙眉道:“你是说……那个前几天出车祸的Star娱乐财务总监。”
顾天应道:“是。”
温悦之看着他,没多久便明白了:“你想借这件事,逼Star娱乐露出真实目的?”
景椿心一紧,莫名有些烦躁,语气却很若无其事地接上温悦之的话:“Diamond在暗,你在明。他们对许向德这件事不以为意,就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绝不只是矿场那么简单,至少表面文章要做到位。”
顾天:“嗯,一石二鸟。”
温悦之继续说:“拿自己当诱饵,引他们出手。这办法蠢是蠢了点,但就像阿椿说的,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。你再上传视频,他们肯定还举报,你就不怕?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”顾天这才抬眸,眼神清明如洗。
“不怕他们像对付许向德那样,也给你来个意外?”
“引蛇出洞,才能看清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“可以嘛学长,这么多年没见,运筹帷幄倒是学得像模像样啊。”
顾天不作声,偏头看向了身侧那人。
温悦之没有就此打住,她拿起手机,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说:“不过就算你按计划来,也可能白忙活一场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娱乐圈这种事屡见不鲜,今天顶流塌房,明天就有歌手被指控抄袭,即便最后自证清白,热度早已过去,名声也受损了,留下的只有一地鸡毛。
看客才不会关心你后来有没有翻案,他们只看当下的戏好不好看。
温悦之目不斜视:“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。你俩一个搞音乐的,一个刚被发配到综艺节目的前记者,纯纯外行。这事交给我,三天,保证给你们摆平。”
顾天说: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温悦之瞥了他一眼:“谢什么谢。我可不是帮你,而是站在我们家小金鱼这边。”她摸了摸景椿的头,“她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顾天含笑不语,望向景椿的目光却若有所思。
温悦之接着说道:“而且玩阴谋诡计,按你们俩这新手入村的水平,肯定玩不过Star那群成了精的狐狸。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,你们俩不是他们能随便捏的软柿子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清冷坚决的声音突然打断:
“不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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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沉默的景椿此刻眼里尽是拒绝,以及一股鲜少流露的波动,如同死寂的深海突然撞上了千年不遇的狂暴潮汐。
温悦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指:“阿椿,你怎么了……”
景椿不为所动,道出那个人尽皆知的事实:“许向德已经死了。”
“他死了,线索断了,但背后的人不可能就此收手。只要他们还在动,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”
顾天语速缓缓的,带着几分笃定。可在景椿听来,这简直是盲目的自信。
他们连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敢灭口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