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:“你这是自投罗网。”
顾天轻声说: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小心?”景椿才不理他的计划,语速飞快:“我是记者,调查真相是我的职责。可你不一样,你没有必要被卷进来,更没有必要把自己当成靶子。我再怎么束手无策,也不能让无关的人白白送死。”
无关的人。
顾天清楚她是在为自己担忧,他是欣喜的。可又有条微涩的细流在胸腔里暗暗淌过。
她仍在将他推开,划清界限,进一步,退两步。
顾天没深究这份异样,拿起漏勺涮肉,等到熟了,全都放进了景椿碗里。
“先吃东西。”
她依旧搅着蘸料,不吭声。
顾天倒是淡定自若,该涮肉涮肉,该倒茶倒茶。
“这盘羊上脑挺嫩,尝尝看。”
景椿没搭理他。
“那吃点菜,解腻。”
还是没有动静。
温悦之:“......”
这要是换了她,被人这么甩冷脸,早干架了。可顾天偏偏像是没事人似的,一个人唱起了单口相声,还唱得乐在其中?
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,吆喝了声“借过”,又迅速安静了下来。
温悦之简直没眼看。她瞅了眼景椿碗边那座小山,乐了:“阿椿,别这么紧张。我是金牌律师欸,法庭上我连秦清都敢硬刚,还怕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。”
景椿冷声道:“你一个人怎么跟一个集团斗?许向德是怎么死的?他的案子是怎么被压下去的?你们不是不知道。”
温悦之眼睛瞥到对面,抬抬下巴:“那不是还有顾天?他又不是摆设。”
顾天放下筷子,神色未变:“景椿,我看着就那么弱不禁风吗?”
此话一出,景椿险些失笑,又因怒气未消,淡淡道:“许向德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,又不肯受人控制,才会死得不明不白,我也是因为……”她说到一半,停住了,后半句“踩到尾巴才被调职”烂在肚子里。
可顾天像是充耳不闻,耐心解释道:“所以就更要查清楚,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地被调职,沦为垫脚石。”
景椿转头看着温悦之,后者两手一摊,表示无辜:“你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,我随口提了一嘴。”
景椿眯起眼:“随口?一嘴?”
饶是温悦之口才再好,被自家小金鱼这般盯着,也只能败下阵来。
她幽幽交代:“好吧好吧,我总不能看着你受委屈,还坐以待毙吧。”
顾天侧眸看了眼温悦之,示意他有分寸,对景椿道:“Star娱乐的目的我或许没有你清楚,但我明白一点,他们越想掩盖,破绽就越多。你接受调职选择蛰伏,不也是在等这个机会吗?”
温悦之吹了个煞风景的口哨,颇有兴味地观看这出知己知彼的戏码。
景椿冷睨了她一眼,温悦之立刻答:“我是气氛组的。”眉飞色舞,神情灵动。
她的脸色却还是不太好看。
他怎么又看透了?
不知道的,还以为顾天和她认识了十几年。这么一想,景椿忽然感觉更郁闷,抬脚就踢旁边人的小腿,一点力气没留。
温悦之吃痛,缩到角落,好整以暇地吃着嫩肉:“谋杀亲夫......”
“然后呢?”景椿若无其事地反问,“让你成为下一个许向德?用你的安危去换破绽?”
顾天低低笑着: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景椿立刻反驳:“凭什么这么笃定?你说得没错,Star娱乐的手段是想不到,但他们连人命都不在乎,何况是你这个三番五次拒绝他们的人?”
顾天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我相信我自己,也相信你的能力。”
景椿一滞。在许向德这件事上,就连警察都勉强接受她的攻心策略,最后还失败了,顾天他居然……
她别过脸,硬邦邦地说:“反正我不同意。”
顾天望着她的侧脸,沉默片刻,说:“作为你的朋友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景椿神色微怔,显然没料到会亲耳听见“朋友”这两个字。
她一直不敢确定他们如今的关系,也怯于去问。
她和顾天认识多久了?十五岁那零散的几个月?还是重逢后这半个月的相处?这样的交情,算得上是朋友吗?
其实很多时候,中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纱让她感到舒适、惬意,是与温悦之没有过的奇异感觉。可有时候她又不敢放肆,怕对方只是出于礼貌和教养,怕这份关系薄如蝉翼,仅仅是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泛泛之交,轻轻一戳便会破裂。
直到此刻。
他说我们是朋友。
轻描淡写,自然而然。
她清晰地听见心里“咔哒”声,仿佛心里某个漂泊无依的一隅,那艘从未靠岸的船终于抛下了锚。
原来是这样,他一直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朋友,所以今天他才会如此坦诚,如此坚持。
是朋友,才会担忧你的生死;是朋友,才会吐露困境;是朋友,才会在风浪欲来时,想要并肩而立,共同想办法。
尽管踏实与暖意悄然漫上心头,但景椿还是不肯松口,搅着麻酱,划得乱七八糟:“顾天,少打感情牌,公是公,私是私。”然后抬起浅褐色的眸子瞪向他。
顾天目光坦荡地接住她的视线,忽然又说:“我之所以敢做这个决定,还有一张底牌。”
“什么底牌?”景椿微愣,半信半疑。
“因为你啊,”顾天的薄唇浮起清浅笑意,如春风拂柳,“换作是你找到线索,一样会豁出去追到底。我不过是做了你会做的事。”
又是这种洞悉一切的笃定。在云姚初识之际,顾天早已读懂了她灵魂里的棱角,有时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倔强,他也总能一语道破。
说到底,她一直知晓他也是个执拗的人。他们是同类,是能在荒原里认出彼此灵魂相似形状的人。
心事被如此直白地摊开,景椿哪里会恼?却还是忍着笑。
“我说两位祖宗!”
温悦之实在看不下去了,敲碗抗议:“咱们先把饭吃完行吗?老板都要收摊赶人了!”
两人又安静地吃着饭。
温悦之再次朝顾天飞过一个眼神示意:再接再厉啊!多哄几次会怎样?马失前蹄又如何?烈女怕缠郎!坚持不懈才能把这块万年冰山融化啊!
顾天会意,含笑点头。然后他再次伸手,又夹起一箸刚烫好的鲜嫩百叶。她却只微微侧身,看都没看一眼。
温悦之:“......”得,我这月老当的,纯属给瞎子抛媚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