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面的饭局变得异常仓促且沉默。景椿偶尔应和温悦之几句,渐渐地,基本是温悦之和顾天两人,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景椿碗里的小山还没动完,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发觉对面座位空了,抬头望去,只有残羹冷炙留在那,顾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。
她下意识往店里扫了几眼,没寻见那个身影,于是她继续吃着饭,心里却蓦地空了一块。
这时,旁边飘来一道轻悠悠的声音,淡淡的:“别找了。”
“找什么?你不是在这吗?”
“得了吧,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。”
景椿一转头,就看见温悦之托着腮,似笑非笑地盯着她:“顾天结账去了。”
“哦,那我们等等他,一块走吧。”语气故作平常。
温悦之鼻腔逸出一声轻笑:“一个不要命,一个铁了心,你们俩倒是天生一对。”
景椿低头摆弄包里的应急药盒,低声重复:“我不能眼看着他往狼窝里跳。”
“你当他是小绵羊啊?”温悦之忍俊不禁,“我的小金鱼,你平时多冷静一人,怎么这会儿就降智啊?”
景椿一头雾水。她很清醒,好吗?
温悦之瞥了她一眼,慢悠悠地反问:“你有见过披着狼皮的羊吗?顾天要是真想藏,刚才就不会把他的计划摆在桌面上说。”
景椿心旌微摇,反驳的话在唇边辗转又咽下,她若无其事地扯出被拉链咬住的充电线。心里却像坐上了游乐园的跳楼机,失重感攫住心脏,忽上忽下,失了平稳。
回忆过去,她始终觉得没意思,尤其是药物经年累月地滴入静脉的感觉,贯穿了她整整十五年的光阴。
铜锅见底,汤汁浓稠,突然滚起一个巨大的泡沫,溅在景椿的手背上。
细密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跌入往昔。
从她认识顾天起,他似乎就是这个模样。温润蕴藉,沉静内敛,连气质都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。偏又生了一张为音乐而存的面孔,尤其是那双手,手指纤长,骨肉匀停,连只有一面之缘的沈如,见到他都说:“小顾这孩子,心性稳当,手指也生得这样好,一看就是弹琴的好料子。”
那是景椿第一次对妈妈的评价表示认同,在黑白占据主导的世界里,顾天的音乐是为数不多能让她真切感到活着的亮色。
有人能用琴声听懂她的沉默。
因为有他,她也曾偷偷渗进过一丝甜。
所以,请让更多、更多的人见到他的才华,听到他的音乐吧。那样美好的光芒,不该被埋没,更不该被肮脏的手段玷污。
病房的时间总是一溜就散。
温悦之很少提起顾天。有回,她突然问:“阿椿,有人说过顾学长弹琴太温和了吗?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少了点锋芒。”
不显山不露水,柔和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。
景椿闻言只是虚弱地笑笑,因为同样的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,而顾天用琴声做了回答。
其实温悦之不知道的是,逃出医院那晚,顾天弹完新歌,又接着奏响了一段即兴的旋律。
《广陵散》。
琴音铮铮,淙淙错杂,如金玉迸裂。景椿没听过这曲子,原以为音如其名,是像广陵那般烟雨朦胧、悠远散淡的调子。可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哪里是烟雨?分明是隐隐的刀剑交错,战马嘶鸣,杀气与决绝藏在他温和的弹法底下,暗流汹涌。
景椿听得心弦一震。原来一个这样温柔的人也可以藏着千军万马。
最后是顾天打破了沉默:“这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,挺悲壮惨烈的故事,杀气很重。刚才那段,我稍微改了风格。”
景椿反问:“为什么?”
顾天坐在长椅上,眸光微漾: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弹成这个样子?你说那是刺杀,可你弹的......听着不像是杀人,倒像是收了刀之后尘埃落定的感觉。”
“因为聂政杀完人、报完仇,该做的事都做完了。他接下来就是要带着这把刀,活下去,往前走。”
他轻抚琴弦,唇畔含笑:“音乐不是兵器,但它可以是清风,是良药。他不用总是那么尖锐,也不必总是软绵绵,它没有标准答案,它是自由的。就像一剂药方,能治病就好。你看,最苦的黄连熬出来的汤却是清亮的,只要对症就是好药。”
景椿心头一暖。
他的音乐,于她而言何尝不是良药呢?旋律太露骨会不适,太软绵又不成调。
人,大约也是这样。
那晚湖边,夏风拂动衣角,她看见顾天眼中映着流萤,湿润明亮。
如今,他的音乐被说成太小众,到处碰壁,可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路。他在Twilight驻唱,台下喧闹,他却总能安然歌唱。
她想起顾天谈起音乐时,眼底有如殉道者的执着,这何尝不是恶狼的角色呢?狼不只是会撕咬,更懂得在风雪中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,然后一击必中。
景椿必须承认,在她的世界中顾天的温润是独一无二的。但绝非怯懦,而是他选择把温柔的獠牙隐匿在音符里,炼成了锋芒的另一种形态。他迁就她,却在关乎原则和真相的路上,一步不退,甚至不惜以身入局。
一年后的景椿绝对想不到,此时她萌生的念头,会成为推动男孩登上光芒万丈的舞台、最终成就旷世风格的关键推力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想到此,景椿心绪一松,舒畅感一下子涌出,推着她向前看去。
是啊,如此执着清醒的人,怎么会是羔羊呢?
他从未是,也并非表面那般任人宰割。
她的阻拦,或许只是对旧日那段无人问津的孤独记忆的投射。殊不知,顾天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磨砺出了狼的獠牙。
温悦之不禁莞尔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,但她不用强行去做系铃人。
有些结他们自己就能解开。
“这就对了,就得有这样的干劲,才能跟他们斗——”
温悦之正要再添一把火,就见景椿身侧突然冒出一个小不点。
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,怯生生挨着景椿,手里捧着块吃剩下的西瓜,红瓤绿皮,汁水滴答,仰着小脸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什么情况?
景椿在京城还有熟人?还是个没桌子高的小屁孩?
莫非是她流落民间的私生子?
不对不对,年龄对不上号。
她猛摇景椿的手臂:“阿椿,快看你旁边!我去,人类幼崽黏上你了?!”然而,后者的反应却截然相反。
见到小男孩时,景椿先是一怔,继而展露笑颜。
“李文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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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起上次破衣烂衫,眼前的李文洋穿了件蓝色薄卫衣,袖口有些长,遮住了半截小手,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。
温悦之心里却咯噔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