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椿似懂非懂，又或许是不想深究，她神色自若地转过头，长睫遮住眼底一抹暗色，继续和李文洋谈心。
就在这时，紧紧挨着的李文洋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臂，眼睛发亮地看向她身后：“正义使者！”
景椿心中有股寒意骤然顺着脊椎迅速爬升。
旋即，一道略微熟悉又低沉的嗓音，在她耳畔极近处响起。
“是我在照顾李文洋。”
景椿后颈发凉，腹诽道：阴魂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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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文洋抱住那人的大腿，使劲地扬着小脑袋：“叔叔，你怎么才来？”
一只小麦色的手稳稳接住他。
那人低头看他：“谁让你乱跑的？”
李文洋说：“我看见景椿姐姐了，就想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景椿扭头一看，程朗穿着一身黑，大衣笔挺，脸上果然还是那副“天下记者一般蠢”的表情。
所谓的“正义使者”，竟然是程朗。
是他把李文洋从派出所带走了。
程朗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她，神色微滞，讥诮的笑就挂回了脸上：“几天不见，记者小姐业务都拓展到关爱未成年人领域了。”
又是阴阳怪气的称呼。
话说出口，程朗隐隐有些后悔。
警方接到许向德身亡的消息时，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去责备提出计划的景椿，反而是担心她被牵连。这个认知让程朗有些烦躁。他对记者的偏见未变，更不想跟这个丫头扯上关系，但碰了几回面，她又似乎并非他想象中的那种唯利是图的记者。关键是，这丫头眼睛毒，脑子快，遇事还果断冷静。
所以许向德一出事，程朗联系了梁安康说明情况，果不其然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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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椿还以为不会再见到这张写满偏见的脸。
世界真小。
温悦之迅速将这个年轻冷峻的男人与传闻中“特别难相处”的副队对上号。
程朗一米九的个头，肩宽背阔，典型的刑警身材。景椿站起身，略微仰头，淡淡道：“程队，我不是你的犯人，这也不是审讯室。你们警方还兼职保姆？”
程朗单手插在裤袋里：“警民一家亲，不是吗？”
李文洋没听出两人对话里的机锋，乐呵呵地插话：“程朗叔叔对我可好了，局里的叔叔阿姨都给我好吃的。”
程朗大手按在他后脑勺，揉了揉：“去那边帮叔叔拿杯喝的。”
支走了孩子，程朗低声道：“李文洋是爆炸案的重要证人，对他进行保护性监护，是必要程序。”
景椿问：“这个案子还在暗中调查？那李文浦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吧？”
程朗没有正面回答，一开口却变得极其讽刺：“记者小姐居然还记得许向德，我还以为你光顾着和你小男朋友你侬我侬，早把正事给忘了。”他瞅了眼旁边那抹亮色身影，“哦，吃饭还自带电灯泡？爱好真特别。”
温悦之一下子暴怒，这警察说话怎么这么刺耳！
与她情绪截然不同的，则是另一侧、处于喧嚣边缘的‘小男朋友’。
温悦之侧眸望去，谁知顾天神色自若，指节抵着下颌，旁人听得血压飙升，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。
呵，看来他很信任景椿能搞定。
她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：“顾天，按照傻白甜的套路，不是该你上场了？”
顾天这才略微转头，露出一个清风霁月般的笑容：“你是说，让我去救一条已经变成鲨鱼的小金鱼吗？”
温悦之一噎，刚要反驳这什么鬼比喻，一道冷冽的嗓音截断了所有玩笑。
“这是我的私事，不需要程队评头论足。”
景椿盯着他的脸，不卑不亢：“我现在跟你讨论的是你照顾李文洋这件事。”
程朗自顾自拉过椅子，大咧咧坐下，长腿一翘。此刻店内的客人已走了大半，倒也不用太避讳。
他思索了片刻，说：“李文浦被安排在古兰医院后，李文洋在安置区根本待不住，三番五次偷溜出来。Star娱乐又不是吃素的，回回都能找到他，然后严加看管。”
景椿当然明白严加看管意味着什么，李文洋身上新旧交叠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程朗眼里压着点火：“前几天这小子又从派出所跑了。结果撞上Star盯梢的，被抓了回去，关在郊区一栋别墅的地下室。等我们找过去，那群狗东西为了逼他就范，李文洋已经饿到和狗抢一盆饭吃。”
景椿的心脏一缩，仔细消化着他的话，内心寒意蔓延。难怪派出所回应得含糊其辞。
程朗忽然问：“你被调职了？”
温悦之望向他，目光鄙夷：“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。”
程朗难得没讽刺：“你就不想问清楚？”
景椿说：“浮游而已，没资格问。”她似有所察，抬眼看向程朗，“程队这么关心，不如直接告诉我是谁干的。”
程朗：“少跟我套近乎。”
景椿点头，表情更是淡漠：“那正好，请你打道回府，好好照顾李文洋……”
“许向德的妻子，”程朗冷不丁打断她，“三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顾天和温悦之皆是一震。
唯有景椿依旧沉默，脸上波澜不惊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怪不得车祸前的监控里，许向德会是那般绝望、崩溃，仿佛天塌地陷，无路可退。原来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真相。
过了片刻，景椿却看到程朗眼眸闪过一丝懊悔：“之前审许向德的时候，他说每月都有医药费汇入账户。但我们都忽略了一个细节，许向德自始至终都没有亲口承认，他有去探望过他的妻子。他所有的供述都是间接的。”
这件事，温悦之只在景椿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大概。两人没谈论多久，她就已经理清了前因后果。
于是她想都没想就说：“他恐怕早就觉出不对了，就是自己不愿意信。”
两人齐齐看向温悦之。
程朗斜瞥看她：“你朋友还有说梦话的毛病？”因为这会儿从他角度看，温悦之的肩膀半靠着玻璃窗，眼睛微闭，掌中握着手机，真跟睡着了似的。
……
温悦之总算能体会到景椿的无语凝噎了。
她把手机锁屏，毫不客气地直起身，冷眼盯着男人：“就您这卓越的判断力，白送给警局，人家都得哭着求您高抬贵手，千万别来。”
程朗脸黑了：“我还以为，你最大的本事就是睁着眼说瞎话。”
温悦之懒得再跟他废话，转头看向景椿：“阿椿，你知道许向德妻子得的是什么病？”
景椿想了想，答：“肝衰竭。”
“在哪家医院查出来的？”
“古兰医院。”
“病例资料从哪来的？”
“黑了古兰系统拿到的。”景椿顿了顿，一个刺骨的猜测浮上心头，“Star从一开始就篡改了病例记录？”
温悦之否定：“他们的确没想到你会挖这么深，直接查到他妻子这条线上。如果他们早知道，肯定会做得更干净。我怀疑，他们是在你们入侵的同时，实时篡改了记录和替换。”
程朗眸色微凝，扫了眼景椿：“你上次给的汇款证据里，我记得有个收款方是空壳公司。”
温悦之的思路愈发清晰：“这就对了。以许向德的经济状况，即便他妻子患的只是普通的肝衰竭，三年时间，大量的医药费投入，病情怎么着也该有个变化，不可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程朗眉一挑，接道：“除非这笔钱根本没用到他妻子身上。”
“是急性肝衰竭。”
景椿倏然回头，就见一直安静旁听的顾天神色肃然地望向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