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停车场的路上,景椿故意放慢了脚步,瞧一眼走在外侧的顾天,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和长裤,沉稳,安静又温润。
心中那些因为案件疑云而盘桓不去的沉郁,竟一点点沉淀为平静。
风势渐歇,月亮清清透透地挂在天上。枝叶在夜空中静静伸展,根系在泥土下悄然触碰。
就这样,并肩走着。
你不必为我俯身屈就,我不必为你踮脚仰望。
“看什么呢?”顾天头都没转,含笑的声音却已飘来。
景椿答得淡定:“突然觉得京城的秋天也没那么冷。”
顾天的眼神突然变得宁静,像原本层叠的涟漪悄然平复,只余满池清辉,粼粼荡漾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停下,把一个半透明盒子递到她手边。
景椿瞥一眼黑红的盒子,抬头看向他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治烫伤的。”顾天下巴指指她手背上烫红的痕迹,“我看着没起泡,这个抹了能好得快点儿,也不容易留印子。”
方才他去前台结账,顺便问了店员最近的药店在哪里,然后出门走了一条街。
景椿看着那个精致的药膏盒子,肯定不是随便在便利店能买到的,又看向他那神色自若的脸,忍不住抿嘴笑了。
“顾学长,”她说,“你这人有时候真是挺过分的。”
顾天疑惑:“嗯?此话怎讲?”
“你好得这么自然,只会显得我们很不讲究。”
顾天以为她是嫌自己多管闲事,非但不觉得被冒犯,反而觉得今晚这顿火锅吃得挺值,至少她愿意这样带着小情绪说话了。这么想着,他顿时也笑了:“我哪儿好了?跟我们冲锋陷阵的景记者比,我这顶多算是......后勤保障?”
景椿说:“不要捧杀我。”
于是顾天便只是笑。
“我心甘情愿。”他说着,将药膏塞进她手中,然后迈开长腿,走在了前头。
景椿一怔,将药膏收进包内,指尖却无意擦过一个小物件。
木质纹理,温润微凉。
是八音盒的小木鸟挂件。
那清冷疏离的容颜上,褐眸深处倏然裂开酸软的痕迹。
这里是老城区,比起主街道的流光溢彩,这里更有褪去浮华后的的清冷和静谧。
顾天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扬手将空杯丢进垃圾桶。
“程队说话比较直接,但他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开口道,声音平静。
闻言,景椿只低声说:“他心里过不去,觉得许向德死了自己也有责任。”
程朗冷着脸警告她别插手李文洋的事,别妨碍警方办案,其实是在担心她步许向德的后尘罢了。
这一点她看得分明,只是……
不过他别扭的表达方式,景椿实在受不了。
顾天没再接着说这个,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,说:“独立音乐人的微博账号,我注册好了,刚发了第一条动态。”
景椿静了一瞬,反问:“你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,有几成把握?”
顾天:“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景椿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“把握这么低,你也敢赌?”
顾天看着前面空荡荡的路口,轻声答道:“风过留痕,雁过留声。还是那句话,他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天衣无缝。”
景椿静了静,又抬头瞧他:“三成,够了。”
顾天微微一笑:“歌,我会继续发,他们下架一首,我就重新上传一首。不怕鱼不咬钩,就怕猎物不攻。”他停步,站在已经打烊的老店招牌下,望着天际难得一见的疏星,语气转沉,“景椿,娱乐圈这潭水有多深,多暗无天日,平心而论,我或许比你更清楚。能走到今天,一步一步,即使我一直被拒绝,被无视,我也从来没想停下来,掉头回去。如果我害怕这个圈子,痛恨它的规则,早就走了。既然他们要封住你的口,把你调去《无声之人》,变相监禁,那我就主动走到聚光灯下,站到他们看得最清楚的地方,光明正大和你一起。”
景椿只觉心头一震:“可你是要当艺人的,公开对抗或站队是行业大忌,搞不好会被封杀......”
顾天似乎一点也不担心,微笑道:“你忘了吗?我现在的身份是独立音乐人。”
没有签约任何公司,不受任何经纪条款束缚。他的音乐,他的言论,只代表他自己。
想起他之前拒之门外的经历,景椿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,刚想再说什么,她忽然感到发顶一阵极其轻柔的触感。顾天不知何时转过身,伸出手,很快地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景椿愣住了。
顾天说:“坚持你心中所相信的,你笔下能揭露多少黑暗,我歌里就有多少颗子弹。可能暂时没人听,但总有耳朵能听见,”他微微俯身,与她对视着,眸色如破晓之阳般温暖而明亮,“景椿,相信我,也相信你自己。我们都不是孤身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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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。
红色轿跑驶入地下停车场,车光一闪,靓影随之没入黑暗。
电梯门开,温悦之踩着高跟鞋走进,西装随意搭在肩上。
回到家,她把包往边上丢,也不开灯,将自己摔进沙发,就这么仰面躺着,望着天花板轮廓,大脑放空。
寂静。
两百多平的大房子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景椿大三暑假找房子那会儿,温悦之立马提议让景椿搬过来住,她一个人住着冷清得要命。谁知,景椿那小没良心的,还没听完就一口回绝了,理由充分:房租超标,通勤地狱。
想到这儿,温悦之唇角微勾,自嘲一笑:“孩子大了,不顾念空巢老人的寂寞咯。”
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嗡嗡振了两下。
温悦之慢吞吞地伸手,摸过来,是景椿发来的微信:“我到家了。”
她笑了:“学长挺上道,知道送你回去。”后面跟了个戴着头盔叼烟又一脸嘚瑟的小表情。
指尖顿了顿,又发过去一条:“对了,走之前我好心塞了张名片给程朗那货。你说......我要不要攻略一下这位毒舌的警察叔叔?”
景椿的回复几乎秒到:“应该没戏,他会觉得你比我还吵。”
“滚蛋,本宫要就寝了,跪安吧。”
温悦之心下却不以为然。她就喜欢强扭的,不甜也能蘸着蜂蜜吃。何况,程朗这种行走的冰山,她过往的战利品里还真没有收藏过。
一番天马行空的脑补后,她重新拿起手机,盯着那串号码,片刻才拨通。
电话里的男人声音轻佻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估计又在哪个吧泡着呢。
“温律,这次又是哪位富豪离婚、小三撕逼的惊天大案,劳您亲自来指点江山?”
温悦之收起玩味地笑:“问你件事,许向德的案子是哪家律所经手的?”
那头安静了几秒,压低声音问: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?那案子不是早就结了吗?”
“让你说就说。”
“......是‘定鼎’。” 对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牵头的是秦清。”
温悦之的手无声地蜷缩了一下。
果然是她。
心底的模糊猜测,被这个名字瞬间钉实。
温悦之懒懒地说:“她是Star娱乐的常年首席法律顾问,这案子由她主导不奇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