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知道其他孩子的长辈是否也会这样,但她并不反感吉塔的关爱。
可这份关爱没有持续下去。
吉塔病倒了。
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咳嗽,吉塔并未在意。但病情迅速恶化,咳嗽转为持续的低烧和胸痛,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。
镇上的医生来看过,摇着头开了些草药,老人年事已高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
奥斯汀的世界仿佛在瞬间倾塌。她不再看书,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吉塔床前。她学着吉塔曾经照顾她的样子,为老人擦拭降温,喂一些稀薄的粥水。
吉塔在清醒时,总是用枯瘦的手抚摸她银白色的头发,眼睛里盛满不舍与担忧。
奥斯汀紧紧握住她的手,灰色的眼眸里不知多少次涌上恐慌和无助。
“奥斯汀……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在听。”听者声音哽咽。
吉塔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用力,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:“你的不同将来会给你带来灾祸。我走了以后,你可能会陷入很深的黑暗……”
老人喘了口气,每个字都是在耗尽最后的生命:“你救不了自己,但也许会有人……愿意伸手拉你一把。”
“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出现……我要你守护她。”吉塔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微弱的光,“用你全部的力量去爱护她。”
奥斯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答应我……”吉塔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我答应。”奥斯汀俯身,额头抵着老人枯瘦的手背。
“我发誓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炉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遥远的犬吠。吉塔最终还是在寒风呼啸的夜晚,安静地停止了呼吸。
她的手还保持着握住奥斯汀手指的姿势。
葬礼简单而冷清。奥斯汀穿着吉塔生前为她缝制的黑色衣裙,沉默地站在棺材边。
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,吉塔远在其他地方的儿子便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来,搬进了木屋。他毫不客气地对奥斯汀下了逐客令。
“这房子是我母亲的,现在自然归我。”男人堵在门口,挡住了屋内熟悉的景象,“你该走了。
奥斯汀没有争辩,只是默默回到自己和吉塔共住的小房间,收拾了几件衣物,几本吉塔留给她的书。
她抱着单薄的小包袱,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家。炉火已熄,空气中不再有面皮的香气,只有陌生人的气味。她转身,走进了冬日的寒风里。
无处可去。
最终,她在小镇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仓库。那是以前储存木材的地方,如今屋顶漏着大窟窿,墙壁斑驳,堆满了腐烂的木头和杂物,充斥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。
她在最里面的角落,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,用捡来的破麻袋和旧帆布勉强搭了个能蜷缩进去的窝。
夜晚降临,寒冷穿透破败的墙壁和单薄的衣衫。奥斯汀紧紧抱着包袱,将自己缩成一团。
仓库外是呼啸的风声,还有野狗遥远的吠叫。黑暗中,她睁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没有泪水,只对温暖近乎本能的渴望。
第一年,她靠仓库里偶尔窜出的老鼠和夜鸟的血维持生命。她的身体逐渐消瘦下去,没有了从前属于孩童的圆润。
带来的书边角被翻烂,她几乎与外界断联。
第二年,她学会收集屠夫丢弃的秽物中未凝固的血液,她变得麻木,失去了对世界的热情。与众不同带来的惩罚太重了。
她的世界只剩她自己。
第三年,她没等到带着痛苦降临的第三年。
她先一步等到的,是十六岁的洛勒莱。
那个年轻的修女提着风灯,发现了蜷在角落的她,“你还好吗?”
洛勒莱半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她污浊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。没有嫌恶,只有一种溢出的难过。
奥斯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满身的尘土和经年的污垢让她不敢触碰那片带来救赎的洁净。
可是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麻木的防线,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。
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几乎被遗忘的委屈。
洛勒莱看着那双含泪的灰色眼睛,毫不犹豫地向前探身,用自己干净温暖的手,抚上奥斯汀的发顶。
她说:“跟我走吧。”
第三年,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她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