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公公应声接过腰牌,匆匆去了。
朱瑄又对李原道:“你一夜未眠,且去歇息两个时辰。午后,随孤去庄子看看。”
李原称是退下。回到房中,他却不曾睡,只和衣卧在榻上,闭目凝神。《龟息功》运转,气息周流,稍解疲惫。然心中那团乱麻,却理不出头绪。
瘦高黑衣人、赵百户、庄上纵火。这三者之间,究竟是何关联?若黑衣人背后是某位皇子或朝中势力,纵火烧庄子粮仓,无非是制造事端,给殿下添乱。
可为何偏偏留下赵百户腰牌?是欲嫁祸五城兵马司,还是……想引殿下与兵马司冲突?
又或者,这三者本非一路?黑衣人约见是一桩,纵火是另一桩,腰牌又是第三桩?多股势力同时发难,将别院置于漩涡中心?
他越想越觉水深。这澄心别院看似远离朝堂,实则已成棋盘,各方落子,步步杀机。
午后,日头虽出,却无暖意。
朱瑄乘暖轿,李原骑马随行,另有十余名护卫,往庄子去。沿途但见田里积雪皑皑,虽早已过了立春,但丝毫不见回暖,有时冷意更甚寒冬。
至庄子,火场已清理大半。焦黑梁木横七竖八,灰烬堆积如山,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气味。
王管事引着查看,粮仓三间尽毁,存粮约四百余石,并种子、农具若干,皆付之一炬。幸而庄户住屋相隔较远,未受波及。
朱瑄立于废墟前,望着残垣断壁,久久不语。寒风中,他身形更显单薄。
“殿下,是小的失职……”王管事跪地请罪,声音哽咽。
“起来。”朱瑄淡淡道,“贼人蓄意纵火,防不胜防,非你之过。”
朱瑄又环视周遭:“庄户今春口粮可还够?”
王管事道:“各家还有些存粮,加上府里往年例赏,勉强能撑到……撑过春荒。只是种子粮全毁了,这春播……”
“种子从府里拨。”朱瑄转身,“另,每户发抚恤银五两,伤者医药费全由府里承担。曹伴伴,你记下,回府便办。”
曹公公忙应下。庄户们闻听,皆跪地叩谢,口称“殿下仁德”。
正说话间,忽闻马蹄声疾,一骑自官道奔来,至近前勒马,却是宛平县衙的捕头,姓孙,前日曾随赵百户来查案。
孙捕头下马行礼,面色凝重:“殿下,卑职奉命来勘验火场。另有一事……赵百户昨夜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李原眸光一闪。
“是。”孙捕头道,“昨夜赵百户当值,戌时出衙,说去西山一带巡夜,至今未归。衙里派人寻了半日,只找到他的坐骑,拴在青龙寺山门外,人却不见踪影。今早又闻贵庄失火,捡到赵百户腰牌,县令大人命卑职务必查个明白。”
朱瑄闻言,沉吟片刻:“既如此,孙捕头且勘验火场。若有需要,府中人皆可问话。”
孙捕头称谢,自去忙碌。李原侍立朱瑄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,赵百户失踪,腰牌落火场,此事愈发蹊跷了。”
朱瑄微微颔首,却不接话,只道:“回府。”
回程路上,天色渐阴,似又有雪意。
暖轿内,朱瑄忽掀帘唤李原近前。李原催马至轿侧,躬身听令。
“李原,”朱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觉着,赵百户是死是活?”
李原沉吟:“若只是失踪,或还有生机;若已遭不测,尸身却未寻见,恐是被人藏匿,或……已毁尸灭迹。”
“若是后者,谁最盼他死?”
“腰牌在火场,纵火者嫌疑最大。然纵火者若真要杀赵百户,何必留腰牌暴露行迹?除非……”李原脑中灵光一闪,“除非纵火者与杀赵百户者,并非同一人。留腰牌,是为嫁祸;杀赵百户,是为灭口。”
朱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接着说。”
“赵百户前些日子来查案,问的是江洋大盗。若他真查到了什么,触及某人隐秘,遭灭口也在情理之中。而纵火者趁机将腰牌投入火场,既可嫁祸赵百户,又可借官府之力,将此事闹大,引殿下与五城兵马司乃至顺天府冲突。”李原越说思路越明,“一石二鸟,好算计。”
“还有第三鸟。”朱瑄放下轿帘,声音自内传出,“庄子粮仓被毁,春播无种,庄户生计艰难。若孤赈济不及,庄户流离,便是孤失德;若孤全力赈济,府中开支陡增,难免捉襟见肘。无论哪般,皆对孤不利。”
李原心头一震。这一层,他竟未想到。纵火烧粮,不止是制造事端,更是釜底抽薪,动摇殿下根基。
西山别院虽小,却是殿下在京畿唯一的私产,庄户安定,钱粮充足,方是立足根本。若根基动摇,殿下这病中静养,便真成了空中楼阁。
“那殿下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李原问。
轿内沉默片刻,方道:“先查赵百户下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回到别院,已是酉时将尽。李原刚换下烟尘衣裳,吴公公便来唤,说殿下有吩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