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思量间,忽见廊角转出一人,正是那生面孔小太监小德子,手中捧着一叠浆洗衣物,低头疾走。他行至近前,见着李原,忙止步躬身:“李典簿。”
李原打量他:“曹公公的事,你可知道了?”
小德子眼圈微红:“刚……刚听说。曹公公平日待下人宽和,怎会……”
“你在他手下当差几日?”
“正月初十至今,将近一月。”
“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?或是有何异常?”李原问。
小德子摇头:“曹公公平日话不多,只吩咐差事。倒是……倒是前日,奴婢送茶时,听见他与人在屋里说话,声音很低,似在争执什么。奴婢没敢细听,匆匆走了。”
“与何人争执?”
“没见着人,只听着声音,是个男子,口音……有点怪,不像北地人。”
闽浙口音?李原心头一动:“你可记得具体说了什么?”
小德子想了想:“隐约听见‘海路’‘风紧’几个词,别的没听清。”
海路!李原眸光骤亮。曹公公果然与海外势力有牵连!前日与人密谈,昨日派人跟踪自己,今晨便自尽!
这时间线,未免太过紧凑。是曹公公主动向背后主子禀报跟踪结果时,遭灭口?还是他本就暴露,被弃车保帅?
“此事你还与何人说过?”李原沉声问。
“没……没敢说。”小德子惶恐道。
“嗯,莫要再提。”李原摆摆手,“去忙吧。”
小德子如蒙大赦,匆匆离去。李原望着他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。这小太监,是真偶然听见,还是……有人故意让他听见,借他之口传递消息?
他转身往自己房中走,脚步不急不缓,心中却已定计。
曹公公一死,府中暗桩必会沉寂一段,观望风色。此时若贸然清查,反会打草惊蛇。不如以静制动,外松内紧。明面上,他与吴公公共理府务,一切照旧;暗地里,却要借曹公公之死,布下一局。
回到房中,他铺纸研墨,写下两封短笺。一封给齐五哥,让其查曹公公近日与何人接触,尤重闽浙口音者;另一封则拟以曹公公口吻,言“事已办妥,然李原似有察觉,请速定夺”,并附上那海东青符号。
这封假信,他要用以试探。
若曹公公背后之人收到此信,会有何反应?是继续潜伏,还是有所行动?无论如何,只要对方动,便会露出破绽。
写罢,他以蜡封缄,藏于怀中。待入夜,再设法送出。
窗外日头渐高,雪光映窗,明晃晃刺眼。李原推开窗,深吸一口寒气。
曹公公之死,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。接下来,这澄心别院之中,还会有多少暗流涌动?而他这典簿,身处漩涡中心,又该如何在各方角力中,寻一条生路,护殿下周全,亦查清自身谜团?
他缓缓闭目,《龟息功》心法自然流转。气息沉凝,如龟蛰深渊;心神空明,若镜映万象。
是夜,李原独坐值房,烛光映着案头那封蜡缄密信。信是拟好了,仿曹丙申笔迹,转折顿挫,皆依着平日所见摹写,七八分像总是有的。
只是这七八分,瞒得过寻常眼目,却未必瞒得过那等老于江湖、专司密谍的人物。
他指尖在蜡封上轻轻摩挲,心头却想着另一桩事。齐五哥那边尚无回音,曹丙申的尸身已草草殓了,今日午间发送出府。
吴公公亲自盯着,一切从简,只按府中老人例,给了二十两烧埋银,遣两个妥当家丁送回涿州原籍。
临行前,吴公公掀开棺盖看了最后一眼,回来与李原说,颈间那勒痕,边缘确有细微擦伤,不似自缢,倒像先遭扼颈,气绝后才悬梁做样。
“下手的人,是个行家。”吴公公当时压低声音,老眼在昏灯下闪着幽光,“指力沉,位置准,一招毙命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李原问:“府中谁有这等本事?”
吴公公摇头:“明面上没有。曹丙申虽年迈,年轻时也是在御马监练过把式的,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。能这般干净利落取他性命,非江湖好手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