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瑄虚弱点头:“好些了。”又蹙眉,“你方才……用的是《龟息功》?”
李原不意他此时竟还留意这个,只得道:“是。奴婢僭越,请殿下恕罪。”
朱瑄摆摆手,示意他扶自己靠坐,缓了片刻,方道:“你这功夫,练到第几层了?”
“奴婢愚钝,只得皮毛。”
“皮毛……”朱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若这是皮毛,那些所谓高手,岂不都是废物?”
他顿了顿,忽道:“李原,你可知道,孤为何独独挑中你?”
又提此问。李原垂首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因为孤身边,缺一把既锋利,又能藏在鞘里的刀。”朱瑄目光落在他脸上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,“朝中那些人,要么是明刀,太过扎眼;要么是钝刀,不堪大用。唯有你……出身微贱,心志坚韧,懂得隐忍,更难得的,是有一股子冷劲儿。这深宫朝堂,热的容易烧,冷的才能长久。”
李原默然。这番评价,可谓入骨。
“只是……”朱瑄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孤近日常想,将你这把刀磨得太利,是对是错?刀利了,固然能斩荆棘,却也易伤己,更易……招人忌惮。”
李原心头微震,伏地道:“殿下于奴婢有再造之恩,奴婢此生,唯殿下之命是从。纵是刀折刃卷,亦不敢有怨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瑄示意吴公公扶他起身,自己却靠回引枕,闭目良久,方缓缓道,“曹丙申的事,孤知道了。那伙人既盯上你,往后更要万分小心。有些事……不必急在一时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李原却听懂了。殿下是让他暂避锋芒,莫要与海东青等人正面冲突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李原应道,“只是那伙人所图非小,若放任不管,恐生大患。”
“管自然要管,却不是你这般管法。”朱瑄睁开眼,眸光深邃,“你可知,为何那伙人敢在京畿之地这般猖獗?为何曹丙申一个别院总管,能许出锦衣卫荫职?”
李原心中一动:“殿下是说……朝中有人?”
“不止朝中。”朱瑄冷笑,“宫里宫外,漕运海运,边防关卡,处处皆有他们的影子。这海东青,不过是个马前卒。真正执棋的人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孤这病,还得再养些时日。有些棋,急不得。你且将那些账册密信收好,莫要轻动。待时机到了,自有用的地方。”
正说话间,太医匆匆赶到。诊脉后,太医说是急火攻心,血不归经,开了方子,嘱咐朱瑄务必静养,不可再劳神动怒。
送走太医,天已亮了。李原伺候朱瑄服了药,见他沉沉睡去,方与吴公公告退出来。
天色已亮,但廊下还是寒风刺骨。
吴公公一脸忧愁,叹道:“殿下这病,怕是有一半是心病。朝中那些糟烂事,宫里那些明枪暗箭,件件压在心头,铁人也熬不住。”
李原望着亮起的天色,忽然道:“吴公,你说殿下为何这般隐忍?以殿下之能,若想争,未必不能争一争。”
吴公公看了他一眼,摇头:“争?拿什么争?三皇子有刘贵妃,四皇子有晋商,五皇子有军中旧部。殿下有什么?一个早逝的母妃,一群虎视眈眈的兄弟,还有一个……哎。”
话没说完,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他低声告罪后,又压低声音:“你当陛下真不知别院这些风波?他都知道,只是不说,不动,冷眼旁观。这是在磨殿下的心性,也是在……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殿下究竟有多少斤两,能不能在这漩涡里立住脚。”吴公公声音苍凉,“天家无情,父子君臣,说到底也是君臣。陛下要的,是一个能承大统、镇得住朝局的皇子,不是一个只会读书养病的病秧子。殿下这些年装病避祸,是聪明,却也失了圣心。如今这番折腾,是劫,也是机缘。若殿下能挺过去,展现手段,或许……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李原默然。这番道理,他何尝不懂?只是置身其中,看朱瑄这般煎熬,难免心生恻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