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刚服过,睡下了。”小德子将食盒放在桌角,却不急着走,偷眼觑了觑李原神色,低声道,“典簿,有桩事……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李原语气一如往昔。
“今儿午后,奴婢去后园取梅花上的雪水,预备烹茶,见……见鸽棚那边,似有人影晃了一下。”小德子声音压得极低,“奴婢没敢声张,只远远瞧着,那人在棚边转了一圈,像是找什么东西,没找着,便往西北角去了。”
李原心头一凛:“可看清这人模样?”
“隔着远,这人又戴着风帽,看不清脸。奴婢只觉身形瘦高,脚步极轻,不像府里的人。”小德子顿了顿,“奴婢记得,曹公公在时,鸽棚钥匙只有他一人有。他这一去,棚子一直锁着,吴公公……他放鸽,也是现找的钥匙……”
小德子这是话中有话。
李原看着他:“你是说,那人是冲着鸽棚去的?或是……冲着曹公公往日藏的贵重东西?”
小德子慌忙低头:“奴婢不敢瞎猜,只是……只是觉着很是蹊跷。”
李原默然片刻,方道:“你做得对,此事莫要再对人言。出去吧。”
小德子应声退下,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李原盯着那扇重又合拢的门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鸽棚埋物之事,唯有他与吴公公知晓。那瘦高人影,是海东青派来取信的?还是府中另有暗桩,也在找那包东西?
若是前者,说明他放出的假信已然生效,对方确信密信仍在鸽棚,故来搜寻;若是后者,则意味着府中暗线未断,曹丙申虽死,仍有耳目在活动。
而小德子这个太监,为何如此关注鸽棚?他知道了什么?如果是知道,那他是从一开始便知鸽棚下有东西,还是今日有人告诉了他?让他来试探自己?
无论如何,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
次日,二月初九,寒风依旧,积雪未全消。
李原晨起至澄心斋问安。只见朱瑄气色略好,正倚在暖炕上翻看杨鹤送来的《春秋繁露》新注,见李原来,摆手免了礼,将书搁在一旁。
“杨鹤此人,学问是好的,只是过于刚直,不知变通。”朱瑄声音仍弱,却多了几分精神,“他注《繁露》,专在天人感应上做文章,言灾异,砭时弊,字里行间皆是讽谏。这般文章,送与孤这病中皇子,其意不言自明。”
李原垂手道:“杨公清流领袖,此番赠书,或是试探殿下对朝局的态度。”
“试探是真,却也不止试探。”朱瑄微微一笑,“你可知,杨鹤与魏瑾有旧怨?”
李原一怔。杨鹤弹劾魏瑾之事,朝野皆知,然这旧怨二字,从何说起?
“建成末年,杨鹤任御史,曾参劾司礼监太监梁芳蠹国。彼时魏瑾尚是梁芳门下小阉,为此事险些丢了性命。”朱瑄缓缓道,“后来梁芳倒台,魏瑾却攀上了高枝,反将当年旧账算在杨鹤头上。杨鹤被贬出京,辗转十年方得起复。这仇,可以说是结得深了。”
原来如此,李原恍然。杨鹤此番赠书,表面是清流示好,实则暗藏机锋。他将这注满讽谏的书送给七皇子,若朱瑄收了,便是默认书中之论,与清流站在了一处;若拒了,便是不纳忠言,徒惹非议。
更深的,或许还有借皇子之势,与魏瑾抗衡之意。
“殿下如何回他?”李原问。
“孤让吴伴伴备了四色湖笔、两匣徽墨,并一本前朝孤本《盐铁论》作为回礼。”朱瑄淡淡道,“《盐铁论》讲的是国策经济,与《春秋》无关,却也是治国之道。如此,既全了杨公颜面,又避开了天人感应那些敏感字眼,不惹父……
朱瑄说着顿了一下,方继续道:“至于他如何想,便由他去罢。”
李原心中佩服。这手应对,可谓滴水不漏。不接招,不表态,却也不得罪,恰合了殿下如今静养避世的立场。
正说话间,吴公公匆匆进来,面色凝重:“殿下,外头来了位不速之客。”
“何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