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称赵士桢,浙东士子,说是有要事求见殿下。”吴公公低声道,“奴婢本欲推拒,然此人执意要见,还……还递了这个。”
说着吴公公呈上一物。
李原看去,却是一枚寸许长的铜制机簧,形制精巧,内藏三根细若牛毛的钢针,针尖泛着幽蓝光泽,显是淬了剧毒。
“他说,此物名梅花袖箭,是他亲手所制,献与殿下把玩。”吴公公声音压得更低,“奴婢瞧着,这东西凶险得紧,不似寻常玩物。”
朱瑄接过那袖箭,在掌中掂了掂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梅花袖箭……孤听闻过此物,可藏于袖中,机括一触,三针齐发,见血封喉。确是杀人的利器。”
他抬眼,问道:“人呢?”
“还在前厅候着。”
“请进来吧。”朱瑄将袖箭搁在炕几上,“孤倒要见见,这位赵先生,究竟是何方神圣。”
不多时,吴公公引着一人进来。此人约莫四十许,青衫布履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一副寻常文士打扮,唯有一双眼,精光内蕴,顾盼间透着几分与外表不符的锐气。
“晚生赵士桢,参见殿下。”赵士桢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,却不卑不亢。
“赵先生免礼。”朱瑄虚抬了抬手,“先生远道而来,不知有何见教?”
赵士桢直起身,目光在朱瑄脸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侍立一旁的李原,方缓缓道:“晚生冒昧来访,实是有两桩事。其一,久闻殿下贤名,特来拜谒;其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双手呈上:“晚生近年潜心器械之道,偶有所得,绘成迅雷铳、火箭溜二器图样,欲献于朝廷,以壮军威。然人微言轻,投递无门。闻殿下虽在静养,然心系社稷,故冒昧呈献,望殿下过目。”
朱瑄接过图纸,展开略观。但见图上所绘火器形制新奇,结构繁复,旁注密密麻麻的小字,详解原理、制法、用法。他虽不精此道,然观其图样之精、论述之详,便知非纸上谈兵。
“先生大才。”朱瑄合上图纸,语气平和,“然孤一介病弱之身,于军国大事,实无力置喙。先生既有报国之心,何不直呈兵部?或走通政司,按例上达天听?”
赵士桢苦笑:“殿下有所不知,晚生并非未曾试过。去岁曾将图样托人递至兵部武库司,然石沉大海。后辗转托关系,方知朝中有人言‘奇技淫巧,不足为恃’,将图样驳回。晚生心灰,本欲归隐山林,然近日听闻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几分:“听闻殿下前番肃清白莲教逆党,曾见其藏匿火器,其中便有西洋所产红夷大炮。晚生斗胆揣测,殿下或对火器之事,别有见解?”
李原心头微震。西苑水榭下藏匿火器之事,虽未明发,然朝野早有传闻。这赵士桢竟能以此为由,找上门来,其消息之灵通,可见一斑。
朱瑄面色不变,只淡淡道:“先生消息倒灵通。然则,白莲教所藏火器,已被锦衣卫收缴,此事已了,孤不便再议。”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”赵士桢却不气馁,反向前一步,“然晚生另有一言,火器之利,关乎国运。今倭寇虽平,然海外夷人船坚炮利,屡犯海疆;北虏铁骑,亦虎视眈眈。我朝若固守旧制,不思进取,恐非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他自怀中又取出一物,却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铁球,表面光滑,唯有一处留有小孔。“此乃晚生所制震天雷,内填火药、铁蒺藜,以药线引燃,投掷而出,可伤数丈之敌。较之传统火雷,更轻便,威力亦增。”
朱瑄接过铁球,在掌中把玩,忽道:“先生制此利器,所欲何为?”
赵士桢正色道:“晚生别无他求,只愿平生所学,能用于国。若殿下不弃,晚生愿为殿下门客,专司火器研制。他日若有成,既可壮殿下声威,亦可报效朝廷。”
此言一出,斋内霎时一静。
吴公公老眼微眯,李原亦是心头急转。这赵士桢,献图是假,投效是真。且句句不离火器、军威,看似忠君爱国,然在此敏感时节,一个精于火器的奇士主动投靠养病的皇子,其背后用意,耐人寻味。
是真心慕名来投?还是受人指使,借机接近?抑或……他与那海东青、与三艘福船,有所关联?
朱瑄沉默良久,方将铁球递还,缓缓道:“先生美意,孤心领了。然孤如今养病之身,不问外事,更无蓄养门客之理。先生大才,当有更广阔的天地,不必困于孤这小小别院。”
朱瑄婉拒了。
赵士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却也不强求,只躬身道:“殿下既有难处,晚生不敢强求。只是这图样……”
他看了眼炕几上的图纸:“可否暂存殿下处?他日若有机缘,或可一观。”
“可。”朱瑄点头,“吴伴伴,取五十两程仪,送赵先生。”
赵士桢谢过,不再多言,随吴公公退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