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原侍立原地，待脚步声远去，方低声道：“殿下，此人来得蹊跷。”

“嗯。”朱瑄重新拿起那卷图纸，目光落在“迅雷铳”三字上，“火器专家，偏在此时现身，所言所行，句句戳中孤眼下处境。白莲教火器、海外夷人、北虏铁骑……他像是摸透了孤的心思。”

“殿下怀疑他是受人指使？”

“指使未必，然必有目的。”朱瑄将图纸递与李原，“你细看看，这图样是真是假。”

李原接过，凝神细观。

他于器械一道本是外行，然在藏书阁杂览群书，亦略知皮毛。这迅雷铳图样，以机括联动，可连发三弹，确比寻常火铳精巧；火箭溜则是以滑槽助推火箭，增其射程准头。图旁注解详实，数据清晰，不似伪造。

“奴婢愚见，图样似是真才实学。”李原谨慎道。

“既是真才实学，却献与孤这无权无势的皇子，而非兵部、工部，其意何在？”朱瑄指尖轻叩炕几，“除非……他知道，兵部工部那条路走不通。或是，他另有所图，唯有孤这里，方有机会。”

李原恍然。赵士桢若真想报国，该走正规途径；若走不通，也该寻权贵投效。

七皇子如今病中静养，朝不保夕，并非良主。除非……他知道些内情，认定朱瑄并非表面这般简单，或是有其他渠道，能绕开朝廷规制，将火器用于某处。

“殿下，要不要让人跟着他？”李原问。

“不必。”朱瑄摇头，“他既敢来，必有防备。跟紧了，反露痕迹。倒是他送的那枚梅花袖箭……”

朱瑄拿起那铜制机簧，细细端详:“精巧狠辣，确是杀人的好东西。你留着防身吧。”

李原一怔：“殿下，这……”

“孤在别院，用不着这个。”朱瑄将袖箭递过来，“你在外走动，难免遇险。有此物在身，多一分保障。”

李原双手接过。那铜机簧触手冰凉，沉甸甸的。他小心收入袖中暗袋，躬身道：“谢殿下赏。”

“不是赏，是借你用的。”朱瑄看着他，目光深远，“李原，你可知孤为何留你在身边？”

这已是第三次问及。李原垂首：“奴婢愚钝。”

“因为孤身边，缺一个既能看透人心，又能守住秘密的人。”朱瑄缓缓道，“吴伴伴忠心，然年迈；曹丙申干练，然有异心；府中其他人，或庸碌，或难测。唯你……冷眼观世，谋定后动，更难得的，是懂得藏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转低：“如今这别院，看似平静，实则暗潮汹涌。杨鹤赠书，赵士桢献图，皆是投石问路。接下来，只怕还有更多试探。孤这病，还得继续养下去。外头的事，你要替孤多看，多听，多思量。有些险，不得不冒；有些人，不得不防。”

李原心头凛然，重重叩首：“奴婢定当竭尽心力，为殿下分忧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朱瑄挥挥手，“去忙你的。赵士桢那边，虽不跟，却要留意他近日与何人接触，尤其是……是否与西山那边有关联。”

李原应诺退出。行至廊下，但见天色阴霾，似又有雪意。他摸了摸袖中那枚梅花袖箭，只觉得心头又沉了几分。

赵士桢、火器、西山……这三者之间，是否真有牵连？若赵士桢是那海东青的人，献火器图样意欲何为？若是其他势力，此刻接近一位皇子，所图又是什么？

他正思忖，忽见小德子端着茶盘从廊角转出，见了他，忙垂首侧立。

李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忽道：“小德子，你入府前，在何处当差？”

小德子一怔，忙道：“回典簿，奴婢原在内务府浆洗房。”

“浆洗房管事是谁？”

“是……是刘公公。”小德子回话，又悄悄抬眼，飞快地看了看李原。

“刘公公？”李原只当没看到，但脑中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刘成，内务府管事太监之一，据说与魏瑾有些远亲。

李原又问:“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？或是有何特别交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