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德子脸色微白,低头道:“刘公公只让奴婢好生当差,莫要多嘴多舌,别的……没说什么。”
“是么。”李原不置可否,迈步走过,忽又回头,“对了,昨日你说见鸽棚有人影,后来可还见过?”
“没……没有了。”小德子声音有些发颤。
李原点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离去。行出数步,他眼角余光瞥见小德子仍立在原地,望着自己背影,眼神复杂。
这小太监,心里藏着事,而且还不是小事。
回到值房,李原闩上门,自怀中取出那封海天密信,再次细看。
三月初三,津门大沽口,接福船三艘,货卸甲字仓……他的目光落在“甲字仓”三字上。
大沽口码头仓廪林立,分甲、乙、丙、丁诸等。甲字仓位置最佳,临近官道,装卸便利,历来由户部直辖,寻常商贾难以染指。能指定货物卸入甲字仓,非有通天手段不可。
而这海天印章……李原取出纸笔,将印文细细临摹下来。篆书“海天”二字,笔画圆融,布局疏朗,颇有前朝某位书画大家的遗风。
他忽地想起,曾在某本鉴赏录中见过类似风格的印章。那是大化年间,一位致仕的礼部侍郎的私印。那位侍郎姓徐,名海,浙东人,致仕后归隐乡里,据说晚年醉心海外贸易,与倭商往来密切。
徐海、海天……莫非这海天印章,与徐家有关?
他正思量,忽闻窗外又传来那长短相间的叩击声。李原吹熄灯,悄步至窗边。外头雪地里,吴公公正焦急地打着手势。
“出事了。”吴公公声音嘶哑,“齐五哥那边传来消息,追踪灰鸽的人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李原心头一沉。
“对。”吴公公喘了口气,“灰鸽飞至西山青龙寺后山,便落入林中,再不见踪影。齐五哥派去的人摸进林子,只找到鸽子的尸首,竹筒已被取走。人……却再没出来。”
李原倒吸一口凉气。对方不仅识破了饵,还反将一军,灭了跟踪的人。这般狠辣果决,绝非寻常江湖组织。
“尸体呢?”
“找到了,在山涧里,颈骨折断,一击毙命。”吴公公老脸发白,“是高手。齐五哥说,这般手法,像是军中斥候或锦衣卫暗探惯用的杀招。”
军中?锦衣卫?李原脑中急转。若海东青真有这般背景,那其能量,远超预估。
“齐五哥还说,”吴公公压低声音,“他在西山一带的眼线回报,近日青龙寺附近,常有生面孔出没,其中有人穿着打扮似军汉,却无号衣腰牌。更怪的是,在寺里落脚的那几位苦行僧,忽然不见了,至今仍无踪迹。”
青龙寺空了啊。李原心往下沉。这分明是清场,为某种行动做准备。
“吴公,”他沉声道,“你让齐五哥的人撤回来,莫再靠近青龙寺。另外,想法子查查,近日京营或锦衣卫,可有异常调动,尤其是……与西山相关的。”
吴公公应了,匆匆离去。李原独坐黑暗中,只觉一股无形压力,自四面八方涌来。
假信被识破、眼线被灭、青龙寺清场……对方这是要收网了?还是另有图谋?
他忽地想起赵士桢,想起那枚梅花袖箭。若赵士桢真是对方的人,此时献上火器图样,莫非是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?火器……西山……青龙寺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。若海东青真与军中勾结,又掌控了火器,那他们能做的,便不止是走私货殖了。
西山地处京畿,距皇城不过数十里,若在此处藏匿一支武装,其威胁……
李原不敢再想。他起身,在房中踱步。烛火已熄,室内一片黑暗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对方既已亮出獠牙,己方便不能再一味隐忍。须得主动出击,打乱对方步调。
他走至案前,点亮灯,铺纸研墨。略一沉吟,提笔写下数行字:
“西山异动,青龙寺空,疑有伏兵。赵士桢献火器图,或有关联。请殿下示下,可否借锦衣卫或京营之力,暗中探查?”
写罢,他将纸折好,藏入袖中。此事须当面禀报朱瑄,文字往来,恐留痕迹。
他正欲出门,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、呵斥声。
李原推窗望去,但见别院正门外火把通明,一队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,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,径直闯了进来!为首者,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!
李原心头剧震。骆养性深夜亲至,所为何来?是奉旨?还是……
他不及细想,整衣出门,疾步往前厅去。至时,但见骆养性已立于厅中,面色沉肃,身后锦衣卫按刀肃立,杀气腾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