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瑄由吴公公搀扶着,坐于主位,神色平静。
“骆指挥深夜造访,不知有何见教?”朱瑄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威仪。
骆养性抱拳,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强硬:“殿下恕罪,卑职奉皇上口谕,清查西山一带匪患。据线报,有贼人藏匿于青龙寺,图谋不轨。为保殿下安危,特来请殿下移驾,暂避他处。”
移驾?李原心头一凛。这分明是软禁的借口!什么匪患,什么安危,不过是欲将殿下控制起来,切断与外界的联系。
朱瑄却笑了,笑声轻而冷:“骆指挥有心了。只是孤这病体,经不得车马劳顿。况且,别院守卫森严,若真有匪患,孤在此处,反能助指挥一臂之力,何必移驾?”
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为难:“殿下,此乃圣意,卑职……”
“圣意?”朱瑄打断他,自袖中取出一物,却是那枚梅花袖箭,轻轻搁在桌上,“骆指挥可认得此物?”
骆养性凝目看去,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江湖暗器?”
“是一位姓赵的先生,今日献给孤的把玩之物。”朱瑄缓缓道,“他说此物名梅花袖箭,见血封喉。孤在想,若真有匪患,孤有此物防身,倒也安心。只是……”
李原忽然心安,不枉他后来将出门的时候,又将这梅花袖箭给了朱瑄,说“待到出门行走,再向殿下求借此物,这袖箭出其不意,殿下在别院留着防身更合适”云云。当时朱瑄看了他一下,笑着将袖箭收下了。
只见朱瑄抬眼,目光如电:“孤更好奇,这位赵先生,是如何得知孤需防身的?又是谁告诉他,西山有匪患的?”
骆养性一时语塞。朱瑄这话,绵里藏针,暗指有人与匪患勾结,通风报信。
厅中气氛骤然凝固。锦衣卫众人手按刀柄,目光炯炯。吴公公眼观鼻鼻观心,李原亦是心弦紧绷。
良久,骆养性方躬身道:“殿下明鉴,卑职只是奉命行事。既然殿下不愿移驾,卑职便加派人手,护卫别院周全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是……近日西山不太平,还请殿下莫要随意走动,以免……遭遇不测。”
最后四字,骆养性说得意味深长。
朱瑄点头:“有劳骆指挥费心。孤这病体,想走也走不远。”
骆养性不再多言,行礼告退。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,别院重归寂静,然那股肃杀之气,却久久不散。
待脚步声远去,朱瑄方缓缓靠回椅背,脸色苍白如纸。吴公公忙递上参茶,朱瑄却摆摆手,看向李原: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是。”李原低声道,“骆养性此来,名为保护,实为监视。西山匪患,怕是冲着别院来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朱瑄闭上眼,长叹一声,“他是来逼孤做选择的。要么移驾,任他拿捏;要么留下,承担抗旨的风险。无论哪条,皆是对孤的试探。”
“那殿下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孤不能走。”朱瑄睁开眼,眸光锐利,“一走,这别院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,里头埋着的秘密,曹丙申的死、那封密信……一切都会被他翻出来。届时,孤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低:“更何况,孤若走了,那三艘福船还有大沽口的交易,便再无人能阻。有些事,孤必须亲眼看着,才能安心。”
李原默然。他懂殿下的意思。这潭浑水,已深不见底。锦衣卫、军中、海东青、海外势力……各方角力,皆汇聚于此。殿下若退,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;若进,便是以身犯险,直面杀机。
“李原,”朱瑄忽然唤他,“你怕吗?”
李原抬头,对上朱瑄的目光,缓缓摇头:“奴婢不知何为怕。”
“好。”朱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,“那便陪孤,将这局棋下完。无论输赢,总要落子无悔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与李原:“这是孤母妃的遗物,你收好。若……若真有万一,你持此玉,可求见一个人。”
李原接过。那玉佩温润莹白,雕着并蒂莲,背面刻着个“端”字。他握在掌心,只觉沉甸甸的,仿佛托着一条性命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朱瑄摆手,“去吧,今夜警醒些。骆养性虽退,暗处的眼睛,只会更多。”
李原躬身退出。行至廊下,寒风扑面,他却觉着一股热气自心底涌起。
怕?他确实不知何为怕。自净房那日起,他这一路走来,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?死里逃生,早已成了家常便饭。
他只是不甘。不甘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,不甘这刚见微光的青云路,就此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