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值房,他闩上门,点亮灯。案头烛火跳跃,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。
他铺纸研墨,提笔写下:
“癸亥年二月初九,夜,风大起雪。骆指挥至,言西山匪患,请移驾。殿下拒之。锦衣卫驻外,监视甚严。西山青龙寺空,疑有伏兵。赵士桢献火器图,其意难测。三月初三大沽口之约,距今二十三日。”
写罢,他将纸折好,与那封海天密信、端妃玉佩并置一处,用油布包裹,藏于榻下暗格。
而后,他吹熄灯,和衣卧于榻上。《龟息功》自然流转,气息绵长,五感却愈发清明。窗外风声、枯枝摇晃声、远处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,皆清晰可辨。
西山深处,青龙寺后山。密林之中,数点灯火幽暗。
疤脸汉子一阵风立于一块巨岩上,望着山下别院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骆养性去了,没请动人。”缺耳胖子瓮声道,“那病秧子倒是硬气。”
面白瘦子冷笑:“硬气?是蠢罢了。留在别院,便是瓮中之鳖。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,他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
“主上吩咐,三月初三之前,别院不能乱。”疤脸沉声道,“那小阉竖手里的信,务必取回。还有……赵士桢那边如何?”
“图献上去了,那病秧子没收,却也没拒。”面白瘦子道,“赵先生说,火器已备妥,藏在西山矿洞里,随时可用。”
疤脸点头:“告诉他,暂且按兵不动。待大沽口事成,再论其他。”
“那……别院那边?”
“继续盯紧。”疤脸眼中凶光一闪,“尤其是那个李原。主上有令,此人……若能为我所用最好;若不能,便除了。”
寒风呼啸,生生扑在三人脸上。
山下别院,值房内。李原忽然睁开眼。
他听到了极远处,有一声夜枭的啼叫,短促而凄厉,可那不是真的夜枭。
他缓缓坐起身,摸向袖中的短刀,短刀冰冷,却让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这时窗外的雪愈大了,雪片子扑簌簌打着房顶。
李原起身,一身衣服仍是白日所穿,原来他和衣而眠。李原快速走到案头边,随后独坐值房,全神贯注地倾听别院周围的动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案头那盏油灯已被他挑过三回灯芯,李原还是不敢放松警惕。
这时他手中捏着块冷硬的炊饼,就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菜汤,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。他却浑然不觉难吃,心思全在耳中。
他必须吃下去,尽可能多吃。因为别院四围,今夜的动静格外不同。
自亥时起,外头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便密了许多。
先前是两刻钟一巡,如今缩短至一刻,且步点沉实整齐,显是换了班次,增了人手。
亥时三刻,东北角墙外似有马蹄声,约七八骑,停留片刻便去了,接着便闻犬吠,那是锦衣卫驯养的细犬,嗅觉极灵,专司追踪。
亥时末,正门方向传来一阵低语,隐约听得“骆指挥”“回城复命”等词。
李原推窗缝窥去,但见骆养性披着玄色斗篷,在十余名亲卫簇拥下翻身上马,踏雪而去。
然其麾下番子并未随行,反而在别院四周布下岗哨,火把通明,竟是将这澄心别院围成了铁桶。
这名为护卫,实为监守。
李原掩上窗,坐回案前。骆养性此时回城,绝非寻常。或是宫中召见,或是另有要务。无论如何,这别院如今是真成了孤岛,内外消息断绝,便是一只雀儿也难飞进飞出。
他取出怀中那枚端妃玉佩,在灯下细看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背面端字笔画圆融,隐见前朝遗风。
朱瑄将此物交他,说是“万一”时求见一人。那人是谁?在何处?如何求见?朱瑄皆未明言。
这是信重,也是考验。殿下要他自行揣度,在这绝境中寻一条生路。
正凝思间,李原忽闻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这脚步声音有些熟悉,然后至门前停住,犹豫片刻,方轻轻叩门。
“李典簿……歇下了么?”是小百子的声音,压得极低,带着颤。
李原将玉佩收回怀中,方道:“进来。”
门开一线,小百子闪身而入,反手掩门。他脸色苍白,眼角犹有泪痕,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,不住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