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那边如何?”
“殿下正更衣。”吴公忧道,“这孙千户是骆养性心腹,手段狠辣,怕是不好应付。”
李原整了整衣袍:“我去会会他。”
至正厅,孙千户已候着,见李原来,只略抬了抬眼,便继续把玩手中马鞭。那几名匪徒跪在厅中,个个鼻青脸肿,衣衫破碎,显是受过刑。
“孙千户辛苦。”李原拱手,“殿下稍后便到。不知这几位是……”
“西山猎户,实为匪类。”孙千户语气平淡,“昨夜别院遇袭,骆指挥命卑职彻查西山,在青龙寺后山矿洞中抓获这些人,搜出刀剑若干、火雷三枚。经审,他们供认受雇于人,欲对别院不利。”
李原扫过那几人。其中一人抬头,眼神浑浊,口角流血,含糊道:“是……是有人给银子,让咱们在山上晃悠,必要时制造混乱……别的不知道……”
这般供词,漏洞百出。西山猎户,何以有火雷?既受雇,雇主是谁?目的为何?皆未言明。显然是被刑讯逼供,照本宣科。
正此时,朱瑄到了。他披着玄色鹤氅,面色仍苍白,却自有一股威仪。孙千户忙起身行礼。
“孙千户免礼。”朱瑄于主位坐了,目光扫过厅中,“这便是抓获的匪徒?”
“是。”孙千户躬身,“据供,他们受雇于一闽浙商人,专司在西山活动,监视别院动静。昨夜之事,或与他们有关。”
“闽浙商人?”朱瑄挑眉,“可擒获?”
“尚未。此人狡诈,行踪不定。然既有线索,卑职定竭力追查。”孙千户道,“为殿下安危计,骆指挥请殿下暂移他处,待西山肃清,再回不迟。”
又来了。李原垂手侍立,心中冷笑。这出戏演得拙劣,却有效。先是抓几个替死鬼,坐实匪患,逼殿下移驾。若殿下不从,便是不顾安危;若从了,便落入彀中。
朱瑄却笑了,笑声轻而冷:“孙千户有心了。只是……孤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若西山真有匪患,且与昨夜刺客有关,那这些匪徒该是亡命之辈,何以这般轻易被擒?且供词含糊,破绽百出。”朱瑄缓缓道,“更奇的是,他们既有火雷,为何昨夜不多用?直接把孤这边院炸平。他们既受雇监视别院,为何偏在昨夜事发后才被抓获?时间拿捏之准,倒像是……有人刻意安排。”
孙千户脸色微变:“殿下此言……”
“孤此言,是为孙千户着想。”朱瑄打断他,语气转厉,“骆指挥派你来查案,是信重。然若案子办得不清不楚,抓几个替罪羊敷衍了事,传出去,损的是锦衣卫的声威,更是骆指挥的颜面。孙千户,你说是不是?”
朱瑄一番话,绵里藏针。孙千户额头沁汗,躬身道:“殿下教训的是。卑职……卑职定当详查,务求水落石出。”
“嗯。”朱瑄颔首,“既如此,这些人暂且收押。孤会上表朝廷,言明此事,请三法司会审。至于移驾……”
朱瑄顿了顿:“孤在此处挺好,不劳孙千户费心。”
孙千户不敢再劝,唯唯应了,押着人退下。
待人走远,朱瑄方靠回椅背,闭目片刻,轻声道:“李原,你看这孙千户,是真蠢,还是装蠢?”
李原沉吟:“奴婢以为,是真蠢,却也是真听话。骆养性让他演这出戏,他便演,演得拙劣也不在乎。因为他的任务,本就不是破案,而是逼殿下表态。”
“不错。”朱瑄睁眼,眸光锐利,“骆养性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施压。他背后的人,等不及了。”
“殿下是指……”
“三月初三,大沽口。”朱瑄缓缓道,“今日是二月初十,距约定之期,已经无多少时日。他们这般着急,定是交易有变,或是有其他谋划,须在此之前扫清障碍。别院是障碍,孤是障碍,你……更是障碍。”
他看向李原:“你那计策,须得快些施行。迟了,恐生变数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李原躬身,“今夜便办。”
当夜,亥时三刻。
李原换上一身夜行衣,怀中揣着那封海天密信的仿制品,上面的笔迹、印章皆依原样摹写,唯内容稍改:“三月初三,津门大沽口,接福船三艘,货卸甲字仓。沿途关卡已通,然风闻有别院耳目窥伺,着丙申速查清底细,必要时除之。鹰首令。”
他将真信藏于榻下暗格,揣着仿制品,悄从后窗翻出。《龟息功》运转,李原身形如魅,避开锦衣卫岗哨,径往后园鸽棚。
雪后四下寂静,鸽棚在灯笼里的烛光下投出歪斜影子,棚顶积雪未扫,仍有一层,只有有人来,绝对会留下痕迹。
李原伏身暗处,凝神感知,四周无人,唯寒风掠过枯枝,发出呜咽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