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悄步至鸽棚东北角,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,将仿制密信塞入油布包裹,重新埋好,覆砖抹平。
而后,他自怀中取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将瓶中药粉细细洒在砖周雪地上。这药粉无色无味,却有种特殊气息,受过训练的细犬能追踪数里。
做完这些,他并不急于离开,而是绕至鸽棚后,在一株老梅树干上,以匕首刻下个极小的符号,这正是那海东青的鹰隼标记。
而后,他退至假山后,屏息等待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,远处墙头忽有黑影一闪。一人如狸猫般滑下,落地无声,正是日间那采买管事刘二。他警惕地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,方疾步至鸽棚,蹲身摸索,很快找到那松动青砖。
取出油布包裹,刘二就着月光匆匆一看,脸上露出喜色,忙揣入怀中。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目光落在梅树干上那符号,脸色骤变。
他凑近细看,伸手欲抹,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:“刘管事,夜深雪重,找什么呢?”
刘二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只见李原自假山后踱出,面色平静,手中把玩着那个梅花袖箭。
“李、李典簿……”刘二强笑,“奴婢、奴婢睡不着,出来走走……”
“是么。”李原走近,“走便走,何以动鸽棚的砖?又何以……认得那符号?”
刘二脸色煞白,忽然暴起,自怀中拔出短刀,直刺李原心口!这一刀又快又狠,显是练过。
李原不闪不避,袖箭机括一扳!“咔”一声,毒针激射,正中刘二手腕!短刀脱手,刘二惨哼一声,捂腕后退。
“你不是海东青的人。”李原缓缓道,“曹丙申是丙字枢纽,你至多是个戊字传递。那符号是丙字级以上方识得,你见了却慌,说明你不知其意,只知是标记,是有人告诉你,见符号便不再取信,对吧?”
刘二咬牙不语,眼中尽是怨毒。
“告诉你的人,是刘成?”李原逼近一步,“他许你什么?银子?出宫?还是……保你家人平安?”
刘二浑身颤抖,忽地嘶声道:“你懂什么!刘公公答应我,事成之后,让我去南京守皇陵,远离这是非地!我娘老了,我想给她送终……”
“所以便替他们卖命?”李原冷笑,“曹丙申的下场,你没看见?”
“我……”刘二语塞,颓然跪倒,“我没办法……他们抓了我弟弟……”
又是这套。李原俯身,自他怀中取出那油布包裹,打开略扫,仿制密信仍在。他收起包裹,低声道:“你想活命么?”
刘二猛地抬头。
“想活,便按我说的做。”李原盯着他,“回去告诉刘成,信已取到,鸽棚下有符号,疑似海东青接头标记。两日后,子时,青龙寺后塔林,你会将信交给他。”
刘二怔住:“可、可这信……”
“真信在我这儿,这是仿的。”李原淡淡道,“你只管去说。至于两日后……你自会明白。”
刘二犹疑片刻,终是咬牙:“我……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李原转身,“那便等着,看刘成是信你,还是灭你的口。”
说罢,他纵身掠上墙头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刘二独跪雪地,看着腕上毒针伤口渐渐发黑,一咬牙,撕下衣襟裹住,踉跄离去。
李原回到值房,推开窗,望着西山方向。
饵已撒下,网已张开。接下来,便要看鱼儿何时上钩,又有多少鱼,会自投罗网。
他盘膝坐于榻上,展开《龟息功》最后三篇的注解。烛光摇曳,字迹在眼前浮动:
“龟蛇变者,刚柔互济,动静相生。龟守于内,蛇攻于外;龟藏其锐,蛇露其锋……”
气息随法诀流转,李原渐入物我两忘之境。窗外风雪又起,扑打窗纸。
三月初三,大沽口,还有些时日。
二月十一夜间,李原独坐值房,他面前有两样物事:左首摊着一本簇新的簿子,上头以蝇头小楷密书着近日诸般异动;右首则搁着一枚铜制梅花袖箭。
夜已深沉,万籁俱寂。别院外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,却比前几夜更密、更齐,踏在积雪上,“沙沙”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