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更深了。

李原伏在一处岩洞中，正就着化开的雪水嚼着干硬的饼子。

这是他从一名黑衣汉子尸身上搜来的干粮，虽粗粝却能果腹。连番厮杀、奔逃，体力消耗极大，他必须进食。

洞外夜色深沉，寒风呼啸，方才他又解决了两个追踪者，皆是影字部的人，武功不弱，却死在他的弩箭之下。

如今他身上已有了十二枚影字部令牌，从影七到影二十，缺了影九、影十三，那两人死得最早。

影字部，看来是海东青麾下专司刺杀、追踪的精锐。这般组织严密、训练有素的对手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。若非有《龟息功》奇术与静慧师太所留的心得，自己怕是早已落入其手。

他正思忖间，忽闻洞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咕咕”声。李原眸光一凝，悄步移至洞口，侧耳细听。

那咕咕声重复三次，而后便是一阵窸窣脚步声，渐行渐远，似是有人在附近传递消息。

他犹豫片刻，终是悄然出洞，循声潜去。

行出百余步，前方林间空地上，却只见赫然跪着一名黑衣汉子，背对着他，正对着一株老树低声祈祷：“山神爷爷保佑，让那煞星莫要寻到小的……小的家中还有老娘要养……”

语带哭音，不似作伪。

李原伏身树后，凝神感知。四周无人，唯此一人，看其装束，似乎是寻常护卫，非影字部精锐，更不像刚才传讯之人。

他略一沉吟，身形如鬼魅般掠出，匕首已架在那汉子颈上。

“啊！”汉子骇然惊呼，待看清是李原，更是面无人色，“好、好汉饶命！小的、小的只是混口饭吃……”

“方才何人传讯？”李原声音冰冷。

“是、是影一首领的人……”汉子颤声道，“传令说卯时，还有一批货物出山，走东边老鹰峡。还、还说……”

“还说什么？”

“还说……谷中抓了三十七个猎户，若那……若好汉您不去劫货，便每过一个时辰杀一人，直到杀光为止……”

李原瞳孔骤缩。抓无辜猎户，以人命为饵？徐海石、影一，好毒的手段！

那汉子见他沉默，以为要杀自己，忙磕头如捣蒜：“好汉饶命！小的也是被逼的，家中老娘病重，急需银钱抓药，这才、这才入了这行……好汉若饶小的一命，小的愿、愿为您做牛做马……”

李原盯着他，良久，方缓缓道：“你叫什么？何处人氏？”

“小的叫王栓子，涿州人，家就在西山脚下王家庄……”

“王家庄？”李原心中一动，“庄上可有个叫王老七的猎户？”

“有、有！那是小的堂叔！”王栓子急道，“好汉认识？”

李原不答，只问：“被抓的猎户中，可有王老七？”

“有、有！小的亲眼见的，堂叔也被抓了，还有他儿子狗娃，才十二岁……”王栓子说着，眼圈红了，“好汉，求您救救他们吧！堂叔一家老实本分，从没做过坏事啊……”

李原默然，王老七这个人他记得。

当时他扮作受伤猎户混入搬运队伍时，便是王老七第一个发现他，不但没揭发，还偷偷塞给他半块饼子，低声道：“小伙子，这地方不是人待的，能走快走。”

这是个厚道人，如今却因他被卷入这场杀局。

李原收起匕首，低声道：“你走吧。回矿洞去，莫要让人起疑。”

王栓子一怔：“好汉不杀我？”

“杀你何用？”李原转身，“记住，今夜之事，对任何人不得提起。若泄露半字，我必取你性命。”

“是、是！小的打死也不说！”王栓子连连磕头，爬起来，踉跄着往矿洞方向去了。

李独立立雪地中，望着漆黑山林，心中波澜起伏。

徐海石这招，毒，却有效。他李原自问冷血，可眼睁睁看着三十七条无辜性命因自己而死，却做不到。

冷心冷血，谋定后动，这是他的处世之道。然这冷血，是对敌人，对威胁；这谋定，是为生存，为前行。若连无辜者的性命都可拿来算计、牺牲，那与徐海石、与这宫中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魑魅魍魉，又有何异？

他缓缓闭目，《龟息功》心法自然流转。内息沉凝，如龟蛰深渊；心神空明，若镜映万象。

去，是陷阱，九死一生。不去，三十七条人命，必死无疑。他如何选？

良久，他睁开眼，眸中已是一片冰。他去！但不是去送死。

徐海石要引蛇出洞，他便将计就计。只是这计，须得好好谋算。

他转身，往深山更深处掠去。怀中那几本账册、那枚海天印章的拓印、还有影字部的令牌，此刻皆成了筹码。

这一局，他要赢。他不仅要救下那些猎户，更要让徐海石和让海东青，付出血的代价。

而西山这场猎杀，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