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侧身让路,李原提灯推门而入。
房内陈设简朴,一桌一椅一榻,书架上堆满卷宗。刘守有披着件半旧棉袍,坐在书案后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确是病容。他案上摊着本书,却是《洗冤集录》。
“信搁那儿吧。”刘守有指了指桌角,眼皮都未抬。
李原没只低声道:“刘镇抚,小人有一重要物件需给您呈上。”
刘守有抬眼,眼中透着几分锐利:“何物?”
李原自怀中取出魏瑾那封密信,双手呈上。
刘守有接过,就着灯光看了封皮,脸色微变。他拆开信,抽出信笺只看了数行,便霍然起身!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澄心别院典簿,李原。”李原躬身,“奉魏公公之命,特来求见镇抚。”
刘守有死死盯着他,良久,方缓缓坐下,将信笺凑近灯焰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“魏瑾……他倒还记得老夫。”刘守有声音沙哑,“信中所言,你可都知道了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李原道,“潞王欲借牵机散毒杀七殿下,嫁祸镇抚。影一今夜已来过,被小人击退。”
刘守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击退了影一?”
“是。”
“看来魏瑾信中未夸大。”刘守有重新打量李原,“十七岁的先天高手……老夫活了五十三年,头一回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想要老夫做什么?”
“救七殿下出诏狱。”
刘守听闻却是笑了,同时语带几分嘲讽:“李典簿,你可知诏狱是什么地方?铜墙铁壁,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。更别说如今七殿下是钦犯,没有万岁爷手谕,谁敢放人?”
“不需要放人。”李原抬眼,“只需镇抚在诏狱中,护殿下三日周全。”
“三日?”刘守有皱眉,“三日之后呢?”
“三日之后,自有人救殿下出狱。”李原缓缓道,“届时,镇抚只需疏忽片刻,让殿下越狱即可。”
刘守有盯着他,良久方道:“你凭什么认为,老夫会冒这个险?”
“因为镇抚别无选择。”李原自怀中取出那包牵机散,搁在案上,“此物从影一身上得来,明日若殿下毒发身亡,镇抚便是首嫌。而且潞王既已对镇抚下手,便不会留活口。镇抚此时助殿下,是自救,亦是……为刘太妃。”
刘守有脸色骤变:“你……你如何知道太妃……”
“殿下提及,太妃与端妃娘娘有旧。”李原取出端妃玉佩,“此乃端妃遗物,殿下赐予小人,言若遇万难,可求见太妃。然今夜仁寿宫已被骆养性盯死,小人只得来寻镇抚。”
刘守有接过玉佩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摩挲着玉佩背面那个“端”字,良久,方长叹一声:“端妃娘娘……当年若不是她,老夫早已死了。”
他将玉佩递还:“七殿下,像他母妃。”
李原并不接话,室内一片沉默。
刘守有闭目沉思片刻,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:“好,老夫答应你。三日之内,诏狱中无人能动七殿下分毫。但三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若无人来救,老夫便无能为力了。”
“谢镇抚。”李原躬身,“还有一事,潞王与海外勾结,三月二十大沽口有福船三艘抵岸。船上所载,恐非寻常货物。”
刘守有眸光一凝: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李原自怀中取出那半块司礼监随堂曹的腰牌,“此物从西山运货头目身上得来。司礼监中,仍有潞王内应。更有一桩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潞王寿礼中夹带红夷炮图纸,经内官监火药局仿制。魏公公已扣下一批构件,然前番运入宫的,已足够定罪。”
刘守有倒吸一口凉气:“潞王这是要……造反?”
“或许还未到那一步,然其心已昭然若揭。”李原道,“镇抚掌南镇抚司刑名,若能将此事查实,呈于御前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刘守有沉默良久,方缓缓道:“此事牵连太广,非老夫一人能查。须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须得有人,去一趟天津卫。”
李原心头一动:“镇抚是说……”
“大沽口属天津卫管辖,天津兵备道张梦鲤,乃老夫同年。此人刚正不阿,与潞王素无往来。”
刘守有自案头取过纸笔,迅速写下一封信,用火漆封了,递给李原:“你持此信去见张兵备,他自会助你。只是……”
他深深看了李原一眼:“天津卫距京二百里,沿途皆是潞王耳目。你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”
李原接过信,贴身藏好:“小人省得。”
刘守有又自抽屉中取出一枚铁牌,正面刻“南镇抚司勘合”,背面是个“刘”字:“此乃勘合牌,可通行南北镇抚司,更可在紧急时调动南司缇骑。你带在身上,或有用处。”
李原双手接过,只觉得铁牌入手冰凉,更觉得重若千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