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灯如豆,窗纸被海风鼓得簌簌作响。
李原靠在天津卫城内一间药铺后堂的藤椅上,赤着上身,任老郎中处理背上伤口。
方才废盐仓那场大爆炸,气浪将他掀飞三丈有余,背脊被划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,皮肉翻卷深可见骨。
老郎中颤巍巍将金疮药敷上,又用干净布条缠紧,低声道:“这位爷,您这伤……怕是得静养半月。这三日切莫动气,莫要沾水,更不可与人动手。”
李原不语,只将一锭银子搁在案上。
老郎中瞥见银子成色,顿时心头一跳,不敢多言,收拾药箱退下。
屋中只剩李原一人。他闭目调息,龟息功自然流转。丹田中那缕先天内息,在方才生死搏杀后竟愈发凝练,如江河奔涌,滋养着受损的经脉。
而背上伤口处,传来酥麻微痒之感,这正是内息促进愈合的征兆,寻常武者需三五日方能有的恢复速度,他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见效。
先天之境,果然玄妙。只是……还不够。
李原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头那半块“司礼监随堂曹”腰牌上,案头上还有那块南镇抚司勘合铁牌。
他的眼前,还浮现着徐渭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。
潞王、魏瑾、马林、影一、徐渭……还有废盐仓内那伙神秘死士。这些人各怀鬼胎,却又因利益纠葛,结成一张无形的网。而他与七殿下,不过是网中的鱼。
可鱼亦有鱼的道。
李原起身,重新穿戴整齐。之前那圆领袍已染血污,他便从药铺借了件半旧棉袍换上,对镜整理时,镜中那张脸苍白依旧,然眉宇间那股冷硬之气已藏不住。
十七岁的先天高手,就是放在江湖上也是惊世骇俗,更遑论在这深宫朝堂。只是这份殊荣,是他用命换来的。
他正思量间,外头忽传来叩门声,长短相间力道均匀。
李原眸光一凝,悄步至门边,侧耳细听。
门外传来低语:“李典簿,张兵备有请。”
这声音陌生得很,然气息沉凝,步履轻捷,显是练家子。
李原缓缓开门,只见门外立着个灰衣汉子,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普通,唯那双眼睛精光内蕴。
“在下赵虎,是张大人麾下亲兵头领。”来人自报家门。
“赵头领。”李原颔首。
赵虎抱拳:“李典簿伤势如何?兵备大人甚是挂念。”
“皮肉伤,无碍。”李原顿了顿,“张兵备此时相召,可是有要事?”
赵虎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半个时辰前,马指挥去了兵备道衙署,与大人密谈一刻钟。他走后不久,大人便命卑职来请李典簿。”
赵虎顿了顿:“大人脸色很不好。”
李原心下了然。马林这是要摊牌了,废盐仓一炸,潞王损失惨重,马林这枚棋子,要么弃,要么用到底。看来对方是选了后者。
“走吧。”李原率先走了出去。
兵备道衙署二堂,灯火通明。
张梦鲤独坐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密信,脸色铁青。见李原来他立刻摆手免礼,将密信推过来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李原趋前细看,信是马林亲笔,言“今夜废盐仓爆炸,乃白莲教余孽所为,已擒获匪首三人,供出与登州水师郑明勾结,私运火药。本官已派兵围困水师码头,请兵备大人速调卫所兵马协查”。
话说得是冠冕堂皇,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迫,对方急着灭口和脱身。
“马林这是要动郑明了。”李原放下信,“废盐仓一炸,潞王必怒。马林若不拿出个交代,怕是自身难保。”
张梦鲤冷笑:“何止交代?他这是要借剿匪之名,将郑明及其麾下一网打尽,再将私运火药的罪名全推到死人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“更狠的是,他请调卫所兵马,是要拉老夫下水。若老夫调兵,便是与他同谋;若不调,他便有理由拖延,待郑明将证据销毁,再反咬老夫一个‘贻误军机’。”
好毒的连环计!
李原沉吟:“郑明那边,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有。”张梦鲤自案头取过另一封密报,“半个时辰前,郑明突然调集水师亲兵三百,将码头库房团团围住,说是要清点军械。更奇的是,库房内连夜运出十余口箱子,皆覆油布,车辙极深,往城南去了。”
城南……李原心头一动:“可是往海神庙方向?”
张梦鲤眸光一闪:“你如何得知?”
“猜的。”李原缓缓道,“天津卫城南有座海神庙,香火早绝,庙后有处天然岩洞,直通外海。昔年倭寇犯境,曾借此处登岸。若郑明要转运货物出海,那里是绝佳之地。”
张梦鲤霍然起身,在堂中踱步良久,方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