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原垂首:“奴婢惶恐。”
“不必惶恐。”许戊摆摆手,“你在西山、在天津、在潞王府的种种,咱家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十七岁的先天中境,百年难遇。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,忠义双全。七殿下有你看护,是他的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许戊笑了:“你想问,咱家究竟站在哪一边?”
李原沉默,这确实是他想问之事。可许戊这般直截了当,他反倒不敢多言。言多必失矣。
“咱家哪边都不站。”许戊缓缓道,“咱家只站‘规矩’这边。”
他停了一会,才道:“宫有宫规,朝有朝法。谁坏了规矩,咱家便治谁。潞王谋逆,坏了规矩,所以该死。魏瑾弄权,也坏了规矩,所以该敲打。”
他看向李原:“你记住,在这深宫之中,能活得长的,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厉害的,是最懂规矩的。”
“奴婢谨记。”李原恭恭敬敬地道,他知道这不仅是敲打,更是提点与栽培。
许戊点点头,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来:“这个给你。”
李原接过,翻开一看,只见册中无字,唯有人体经络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蓝线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疑惑。
“真正的《龟息功》全本。”许戊淡淡道,“你练的只是残篇。真正全本,在宫中藏了百余年。”
《龟息功》全本?这……这可是无价之宝!可之前殿下给他的、还有他在西山石室中得到的师太手卷,那又是什么?许戊是什么人,定不会给自己一个假秘籍。
那这定是真的了?!
可在许戊这个人精面前,他已来不及多想,立即颤声道:“老祖宗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咱家老了。”许戊笑了,“这深宫总要有人守着,咱家又不是妖怪,能长生不死,总要为这江山留点后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李原却听出了悲凉。
许戊今年多大?无人知晓。可他历经六朝,至少已过百岁。便是先天上境,寿元也有尽头。
“老祖宗……”李原伏地,“奴婢定不负所托。”
许戊摆手:“起来罢。这功你好好练,若能大成,或可走得更远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是要切记,武功再高,也不过是护身之术。真正要紧的,是心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李原重重磕头。
许戊点头,缓缓起身:“去罢。”
李原再拜,退出小院。行至廊下,他回头望去,只见梅树下,许戊依旧佝偻着背,独坐煮茶。一片初生之叶落在他肩上,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沏着茶,像是毫无察觉。
这个历经六朝的老太监,此刻看起来,竟有几分庄子自在逍遥的味道。
李原转身离去,心中沉甸甸的。有对局势的疑惑,更是心惊。这盘棋局之上,还有谁是可信的?还有多少只手?
他下意识捂住胸口,许戊给的那本《龟息功》就在那里。无论如何,他都要练上一练,冷饮冷血,谋定后动,也是需要实力才可践行。
乾清宫。
早朝已散,百官退去。皇帝独坐御案后,面前摊着证据、口供、奏折,面色阴沉。
魏瑾垂手立于阶下,不敢抬头。
“潞王……好个潞王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勾结白莲教,私运火器,更欲在祭天大典弑君……朕的弟弟,竟如此恨朕?”
魏瑾躬身:“王爷……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糊涂?”皇帝继续淡淡道,“他若糊涂,这世上便没有一个聪明人了。”
他提笔,在一副画像上轻轻添上几次:“魏瑾,你说朝中还有多少人与他有来往?”
魏瑾冷汗涔涔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皇帝头也没抬,语气更是温和,“你掌司礼监二十年,东厂耳目遍布天下,你会不知?”
“奴婢……”魏瑾扑通跪倒,“奴婢失职,请皇上治罪!”
皇帝再次落笔:“罢了,起来罢。”
魏瑾颤巍巍起身。
“潞王谋逆,罪证确凿。”皇帝慢悠悠地把笔放下,“然他是朕亲弟,朕不忍杀他。着削去王爵,废为庶人,圈禁许州高墙,终身不得出。”
“皇上仁慈。”魏瑾躬身。
“至于朝中那些与他有来往者……”皇帝顿了顿,“你去查。查出一个,办一个。朕要这朝堂,干干净净的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又提笔沾墨,目光忽然落在口供上的“李原”二字上。
“那个小太监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叫什么来着?”
“回皇上,叫李原,是澄心别院典簿。”
“十七岁的先天中境?”皇帝点点头,“倒是个人才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七皇子这次立功不小。”
魏瑾心头一凛,忙道:“七殿下忠心可嘉,更兼智勇双全,实是皇子楷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