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里,案头那本《职司则例》还摊着。他将出了新叶的梅枝插在案头白瓷瓶里,注了清水,而后坐下,翻开册子,一字一句细读。
阳光透过窗纸,落在纸页上。
值房里安安静静,唯闻写字声沙沙作响,不急不缓,不骄不躁。这便是李原的日子——读书、习武、理事、当差;有恩必赏、有错必罚;守规矩、尽本分。
他在这皇城之中,在这风波之外,一点一点,积攒着力量,等待着……真正的春暖花开。
暮色四合时,李原停笔。
他走出值房,见小百子还在药圃那边忙活,对方挽着袖子,一锹一锹翻着土,额上竟沁出汗珠。
“天晚了,歇罢。”李原唤道。
小百子回头见是他,忙放下铁锹,抹了把汗:“李公公,这块地土质好,奴婢想着趁冻翻一遍,天暖了再翻两遍,便能下种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李原道,“身子要紧。去用膳罢,厨房留了饭。”
“诶!”小百子应声,却又道,“李公公,奴婢……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吧。”
小百子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:“奴婢……奴婢想学识字。往后药圃要记档,要认药材名,不识字实在不便。奴婢知道这要求过分,可……”
“不过分。”李原打断他,“明日开始,每日申时你来值房,我教你。”
小百子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李原点头,“不过有言在先,你既学了,便要认真。若偷懒,我可要罚的。”
“不不不,奴婢绝不偷懒!”小百子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谢……谢李公公!奴婢……奴婢一定好好学!”
李原摆摆手,转身离去,他背后传来小百子压抑不住的欢呼声,轻快得很。
小百子甚至还控制不住想吹个口哨,但下一秒他就轻轻地给了自己几个巴掌:“当差呢!你还以为自己在娘亲那儿吗?”
李原听着,脚步一顿,嘴角微扬,慢慢地回了值房。
回到值房,他未点灯,只就着窗外残光,提笔在日记上写下:“三月三十,晴。司礼监点卯,魏公授《职司则例》,命批请安折。王德化示好,未应。殿下咳疾稍作,进冻梨,悦。小百子请识字,允之。药圃翻土,梅开新叶。”
写罢,他搁下笔。窗外,已经是夜色笼罩,值房里彻底暗下来。
李原独坐黑暗中,闭目,龟息功自然流转,内息如春水,周流不息。他知道寒冬还未真正过去,前路仍有风雪。
可他已不再畏惧。
第二日,李原坐在司礼监二堂偏厢的值房里,面前有三本奏折。一本是河南巡抚的请安折,一本是山西布政使的雨水奏报,一本是浙江巡按御史弹劾当地知府的密折。他手里拿着朱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,却迟迟未落。
值房不大,墙角炭盆烧得旺,窗外天色灰蒙蒙的,又起了大风,天更冷了。
司礼监衙门里静得出奇,只偶尔传来远处书吏翻阅卷宗的沙沙声。
这是他第二日来司礼监点卯。
早上,王德化领他熟悉衙门各处,见了其他几位随堂太监,分别是张彝宪、常高飞、高洪宁。个个都是内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见他年轻,面上虽客气,眼神里却都带着打量。
随后魏瑾终于给了他差事,批这三本折子。
“请安折子,照例批‘知道了’;雨水奏报,查往年同期数据,若相仿便批‘览’,若有异便备注;弹劾密折……”魏瑾当时顿了顿,似笑非笑看他,“李公公觉得该如何批?”
李原垂首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不知便学。”魏瑾将折子推过来,“弹劾奏章,最是棘手。批轻了,有包庇之嫌;批重了,又恐冤枉好人。须得查清前因后果,权衡利弊,方敢落笔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你是新手,先学着看,批语写草稿,拿来给咱家过目。”这话说得客气,实则是考校。
李原对此心知肚明。
这三本折子,看似简单,实则处处是坑。请安折子虽寻常,然河南巡抚李精白是东林旧人,近年与阉党渐行渐远,批语轻重,关乎态度;雨水奏报涉及农事,若批错了,来年若有灾荒,便是罪过;至于弹劾密折,浙江那位知府,据说与魏瑾有旧。
李原放下朱笔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目光又落在弹劾折子上。
折子是浙江巡按御史李应升所写,弹劾杭州知府张缙彦“贪墨渎职、纵容家奴强占民田、更与当地商贾勾结,私贩盐铁”。言辞犀利,证据详实,后附十余份百姓状纸、田契抄本、往来账目。
若按《大晟律》,这般罪状,足够罢官流放。
可李原记得,他昨日翻看司礼监过往批红,张缙彦去年曾上疏“请增浙江市舶司税银”,魏瑾批了“准”,还特意在折子上备注“张知府忠勤可嘉”。这般人物,又与魏瑾有旧,怎会突然被弹劾?